许招娣

终于在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问大伯娘，我怎么样才能进到电视里面去的时候，大伯娘错愕大笑，笑到最后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跟我说，这可真是个傻丫头，你咋能去里面？

那里面就是外面！

啊这……这句话确实是有些为难到我了，我只是记事比别人早，吸收的消息比别人多，并不代表我是啥都能听懂的天才。

目前我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老槐树周边五十米，黄土坎村的地图还没开完。

不过没关系，今天听不懂的，可能明天忽然就能听懂了，这个我有经验。

又到了插播广告时间，大伯娘又开始絮叨，听到许母在院子里大声吆喝我，我便无悲无喜的回了家。

该吃饭了。

许家的饭菜很简单，不是咸菜和粥，就是粥和咸菜。

口味儿真的是，三年如一日的稳定。

但是今天的我竟然有了一颗水煮蛋，不是又咸又臭的腌蛋，而是一颗水灵灵新鲜鲜的煮鸡蛋，剥了壳的蛋清透着瓷白色的光泽……三岁果然是控制不住口水的年纪，就在我刚要将鸡蛋送入口中的时候，隔壁的大伯娘忽然从她房间里冲了出来，对着吃饭的许家夫妇兴奋道:“老二家的，你们家招娣她刚才会说话了！

她刚才跟我说话了！

我跟你们说，她刚才跟我说……”我一口咬掉半颗鸡清，这些黄土坎村的女人，遇事就喜欢大呼小叫！

电视里面的女人就不这样，电视里面的女人都有模有样的，哭都稳如老狗！

许父许母都忙站起身，以坐月子不能见风为由，把大伯娘劝回了房间去说，等许母再次回到桌边坐下，却己经再吃不下去一口，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低声恨恨道:“大嫂子就是命好，**下来的时候她怀着呢，这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儿子，哪像我，亲生的没守住，捡回来的还是个丫头片子，又突然一孩化，想再生一个也不能，我还得担心这个别突然死了，还不会说话！”

说到这里，不由得悲从中来，反手把筷子摔在桌子上，抽噎不止。

许老爹忙劝和:“你悄声点儿！

这不是从今往后会说了嘛！

你哭甚！？

再说大嫂子也心首口快，她说话你别往心里去！

吃饭吃饭！”

许母哽咽道:“说的是啥好话？

啥叫侄子门前站，不算绝户汉，你许老二从今往后绝户了对她有甚好处！

这个也是，平时在家屁也不放一个，忽然就能去外头张叭了，招人眼……”转头看见**鬼投胎，只知道埋头吃蛋的我，不禁怒从心起，一巴掌便拍扇了过来。

我虽然小，也早就摸清楚了许家父母的脾气秉性，从许母回来一哭，我心里便己经做下了防备，况且这回鸡蛋难得，一瞥见许母抬手的动作，我便从小板凳上，麻溜的出溜到了桌子下面，顺势把剩下的蛋黄一口塞进嘴里。

三两口咽下，便准备号啕大哭！

然而，我没哭出来，我张大嘴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，胸口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的疼，一口气也喘不进去。

一时间周遭环境竟如同静止，耳朵外的鸦燥蝉鸣，许母的诅咒呜咽，许父的唉声叹气，都被无限拉长，可能是我在慌乱间推倒的小板凳，让许老爹意识到了不对劲儿，终于忽的一下将我从桌子底下提了出来。

夫妻两个一见我这副鬼样子，复又慌乱，又是喂水，又是拍背，又是抱着颠搭，好一通折腾，我才终于哭出了声儿。

所以依我看，会说话，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。

今天我遭受的一切，都是因为说了两句话惹出来的麻烦。

第一句话固然让我逃过了扎耳洞，还白得了一颗鸡蛋，紧接着第二句就差点让我被那颗鸡蛋噎死。

得不偿失！

我再次恢复了沉默——心死了！

被那颗蛋黄噎死的！

但是许母的心还没死，总是没人问我各种问题，当然都只有一个中心思想:招娣，你真的觉得妈还有机会再生一个？

招娣，你觉得妈再生一个是弟弟还是妹妹？

招娣，你觉得你弟弟啥时候来咱家合适？

招娣，你觉得……真是造孽，我只是认大槐树当了干妈，又不是变成了未卜先知的槐树精……再说这种事，我觉得有什么用，难道不是应该靠他们自己觉得？

实在烦不胜烦，我便坚定的告诉许母道:“是弟弟，我梦到和弟弟一起玩儿！”

许母闻言总是先满心欢喜，复又愁容满面的叹气，有时候还会默默垂泪。

最后再自嘲笑道:“我怎么能指望自己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梦！”

看看吧，我不说话的时候，她一个劲儿的问，我真的说话了她又不相信，就这我还留了个小心眼儿，万一我坚定的说是妹妹，她怕不是又要当场发颠。

至少这个答案能让她安静一会儿，我耳根清净。

就我目前所知，在黄土坎儿村这个地方，有没有儿子，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而对许家夫妇两个来说，没有儿子，己然成为了一场他们昼夜都逃不开的噩梦。

大槐树底下的妇女们聊天，也总逃不过这个话题，谁谁家娶的媳妇，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，可惜就是不生儿子。

谁谁家的儿媳妇，好吃懒做还跟婆婆顶嘴，偏偏就有本事生了个双棒儿！

那可是双胞胎，一下子就有了俩儿子，天大的**也管不到她头上去！

死亡的女婴忽然多了起来，连着两个月，接连出生的三个女娃子都没能立住，据说有半夜从炕上不小心掉尿桶里溺死的，也有喂奶的时候大人睡死了，孩子不小心被堵住了口鼻……黄土坎村儿里人人愁云密布，死气沉沉，尤其是家有怀孕待产妇女的家庭，因为村东头的黄半仙铁口首断，生男生女都是扎堆，搞不好今年这一年，全村都生女……忽然村里来了好多人，***，计生办，工作组，还有报社，黄土坎村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尘土飞扬……有人猜测是破西旧，也有人猜测是要严打，各路人心惶惶！

小组长连天去大队开会，然后大喇叭开始从早到晚宣讲，破封建**，破重男轻女，妇女主任带着计生办开始挨家挨户敲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