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凝在蛛网上时,陆昭然背着竹篓踏上后山小径。
老瘸子走在前头,枣木杖拨开横斜的野蔷薇,杖头挂着个泛黄的葫芦,晃荡声惊起草丛里的竹鸡。
"把枯枝堆在东面石坪。
"老人指着半山腰的柏树林,"朽木晒干能引火,潮枝留着熏鱼。
"崖柏枝干虬结如龙,树皮裂痕里沁出琥珀色的松脂。
陆昭然攀上矮枝修剪横杈,听见老瘸子在树下捣鼓什么。
低头瞧见老人正用石片刮取树苔,青灰色的苔衣簌簌落在油纸上。
日头爬到中天,两人坐在青石上分食杂粮饼。
老瘸子从葫芦里倒出暗红的药汁,混着松脂涂在少年被荆棘划破的手背。
药液渗入伤口的刹那,陆昭然恍惚看见指尖泛起萤光,眨眨眼又没了踪迹。
"北坡的虎耳草该采了。
"老人突然起身,"你走西沟,我往东崖。
"西沟的溪水凉得沁骨,陆昭然踩着卵石翻找药草。
石缝间的虎耳草生得肥厚,绒毛上还沾着夜露。
采到第三丛时,怀里的青铜片突然发烫,惊得他失手摔了药锄。
俯身去捡,却见溪底沉着块卵石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——每个孔里都嵌着米粒大的金砂。
"昭然!
"山梁传来李猎户的喊声,"看见灰毛狐狸没?
"少年慌忙用脚拨散溪水:"往鹰嘴岩去了!
"等脚步声远去,他捞出卵石揣进怀,金砂在衣襟里硌着皮肤发*。
归途遇雨,老瘸子带他躲进山神庙。
残缺的神像脚下积着香灰,供台上野蜂筑了巢。
老人用松针引燃枯枝,火光惊飞了梁间的蝙蝠。
"接着。
"老瘸子抛来块黢黑的根茎,"嚼两口驱寒。
"陆昭然咬开硬皮,辛辣的汁液呛得咳嗽。
恍惚间看见火堆腾起青烟,烟纹竟凝成鸟雀形状。
老人用木棍拨散火星:"湿柴火气大。
"背篓里的虎耳草沾了雨,在暮色中泛着莹绿。
下山时路过坟圈子,老瘸子突然驻足,从乱草间掐了朵紫花别在少年篓沿:"辟邪的。
"当夜陆昭然梦见自己在溪涧捞月,掌心金砂随水流成星斗。
醒来时月光铺满窗棂,青铜片静静躺在枕边,断口处的金粉似乎多了几粒。
三日后赶集,王婶对着虎耳草啧啧称奇:"这般肥嫩的品相,能多换半升黍米。
"她舀了勺赤豆塞进少年布袋,"给阿沅熬甜汤。
"陆昭然蹲在集市角落卖药草,瞥见个游坊货郎在收古旧物件。
那人腰间铜铃响得蹊跷,经过他面前时,篓底的青铜片突然震动如活物。
货郎深深望了他一眼,摇着铃铛拐进小巷。
傍晚给老瘸子送黍米时,见他在院里熬松胶。
青烟缭绕间,北斗木箱的铜锁微微发亮。
老人搅着陶瓮里的胶汁,状似无意地说了句:"后山溪涧少去,开**鬼讨替身。
"阿沅的新咳疾来得突然。
陆昭然冒雨去讨枇杷叶,回来见妹妹攥着青铜片玩。
要夺时小丫头扁嘴:"亮晶晶的好看!
"他心惊胆战地哄回铜片,却发现阿沅掌纹里沾着金粉,怎么也擦不掉。
月圆那夜,陆昭然被柴扉响动惊醒。
隔着窗纸望见老瘸子立在柿树下,枣木杖插在土里,杖头挂着盏白灯笼。
月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影子竟分出三缕青烟,蛇一般游向村外。
次日修屋顶时,少年望着远山发怔。
云层在山脊投下暗影,恍惚化作那夜游走的青烟。
怀里的青铜片微微发热,像在应和山风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