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K157次列车即将进站——"三年前的蝉鸣声里,我攥着车票站在赤壁站台上。
站台边卖桂花凉茶的老婆婆摇着蒲扇,铁轨在烈日下泛着白茫茫的光。
母亲往我背包里塞第七包咸宁桂花糕时,我闻到她围裙上经年不散的豆瓣酱味道。
父亲蹲在月台边抽烟,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上。
首到火车鸣笛的瞬间,他才突然起身往我手里塞了个油纸包,是还带着体温的周黑鸭。
"到了给宿舍同学分分。
"他转身时,我瞥见他的制服后襟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蓝。
绿皮车厢像闷热的沙丁鱼罐头。
我的座位卡在两个装满活禽的竹筐中间,对面大叔的塑料凉鞋里探出黢黑的脚趾,正在啃泡椒凤爪。
列车启动时,我贴在车窗上看站台上挥舞的手臂渐渐变成小点,忽然想起苏菲说过的"所有离别都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"。
"同学,让让!
"清脆的女声惊散惆怅。
扎双马尾的姑娘正把二十八寸行李箱往行李架上顶,玫红色箱体映得她鼻尖上的汗珠都在发光。
眼看箱子要砸下来,我慌忙起身去接,桂花糕袋子"哗啦"散落一地。
"我叫林小满,桂林十八中的!
"女孩大方地伸出手,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,"你这是去桂工报到?
"她瞥见我录取通知书上的烫金字,突然拍手笑起来:"缘分啊!
我也是地理信息系统专业!
"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,小满掏出**牛皮本给我看桂林喀斯特地貌速写。
当列车驶过衡阳,她指着窗外馒头状的山丘说:"这叫峰林平原,等到了桂林,你才知道什么叫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簪。
"夜色降临时,我们在餐车分食周黑鸭。
小满被辣得首吐舌头,却还坚持要讲象鼻山的传说:"知道为什么叫象鼻山吗?
那是天神的坐骑..."她的马尾随车厢晃动轻扫过我的手臂,带着淡淡的柠檬草香。
深夜车厢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,我摸到洗手间抽烟。
月光透过车窗在过道投下流动的银斑,忽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压抑的抽泣。
透过门缝,看见白天啃凤爪的大叔正对着手机哽咽:"妞妞乖,爸爸过年就回..."回到座位时,小满蜷在座位上睡得正香,速写本滑落在膝头。
我替她捡起本子,月光恰好落在一幅未完成的素描:穿白裙的少女站在漓江竹筏上,画角题着"送给苏菲的生日礼物"。
暴雨在清晨突袭桂林站。
我拖着行李箱冲进校门时,运动鞋己经能养鱼。
文学院迎新棚下,穿汉服的学姐正在给油纸伞系流苏,计算机系的学长顶着滑稽的蘑菇头举牌吆喝,空气里飘浮着螺蛳粉与桂花糖交织的奇异香气。
"郝然是吧?
"穿格子衫的男生从花名册里抬头,镜片上还沾着雨珠,"我叫陈昊,你室友。
"他脚边的纸箱里探出几根数据线,活像电子产品的巢穴。
我们穿过挂满紫藤的回廊时,雨忽然停了。
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,戴着绶带的志愿者举着小喇叭喊:"文学院新生往左,国际教育学院往右——"陈昊突然撞我胳膊:"快看!
文学院那个举牌的..."穿月白旗袍的女生正在给迷路的新生指方向,珍珠耳坠随动作轻晃。
她转身的刹那,我仿佛看见速写本上那个白衣少女走进了现实。
陈昊还在念叨"听说叫苏什么菲",我的手机突然震动,是小满发来的消息:"我在三号食堂发现超正宗的桂林米粉!
"傍晚的宿舍飘着周黑鸭的麻辣香。
陈昊边啃鸭脖边组装他的宝贝电脑,阳台外传来吉他声,有人在唱《南方姑娘》。
我翻开崭新的《地理信息系统导论》,扉页夹着从家带来的桂花,忽然想起父亲塞给我周黑鸭时,铁轨正传来遥远的震颤。
夜色渐深时,我摸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可乐。
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画满银条纹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争执声。
榕树阴影里,穿旗袍的女生正在推拒某个男生的花束:"陆远学长,我说过..."贩卖机"哐当"吐出易拉罐的瞬间,楼下的两人同时抬头。
女生耳畔的珍珠划过冷冽的光,我慌忙后退,却撞上端着泡面碗的陈昊。
红油泼洒在白色T恤上,像极了开学第一天就宣告阵亡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