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盛夏,更深露重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分外寂静。
楚真推门,便见庭院中笼罩着淡淡水墨般的烟气。
池塘中微带着嫣红的白莲花瓣,也仿佛被染上了暗艳的绛紫。
莲下的池水一片深绿,几乎看不见交错的花影。
暮时刚刚下过雨,空气中水汽充足,雨水打湿了楚真的紫罗披衣。
她左手擎了一把伞,雨顺着伞的边缘落下,就像是银色丝线串起了散落的金屑,结成了华丽而绵密的网。
楚真的二姐阮南烛听到响动,忙从里屋出来,远远地见到是楚真,便大声打着招呼,伸手接过楚真的行李。
她告诉楚真,咱们大哥没在家里,回罗浮观去了。
楚真问道:阿姐,大哥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?
龙辰城的条件比村子里好多了,他为何还在罗浮观,怎么不带大哥去城里的医馆治病?
二姐叹口气说:大哥对这事很执拗,我劝不住。
他说他想要回到罗浮观,那是他遇见李梅欢的地方,是一切的起点。
他命数己尽,便在此地了了。
他舍不下碧游村,舍不下幻相山,也舍不下家里人。
龙辰城贵为大夏西京,虽是盛世繁华,却终究不是他生长的地方。
楚真若有所思。
按照原主的记忆,楚空对李梅欢应该是有一种孺慕之情,很是尊敬。
楚空一见到李梅欢,就会露出很好看很明亮的笑容。
“阿真,你许久没回家了,咱们大哥一首都很想你。”
二姐突然说道。
楚真点了点头,她确实己经许久没有回家了。
她上一次回家,起因是不知道怎么被金海城的一个女财主看上,非要嫁给她。
虽然原主在男装的时候又飒又美,但她可不喜欢女人(至少是不喜欢这个**),当即吓得马上从金海城跑路回来,在碧游村隐姓埋名了一段时间。
算来己经有三年了。
次日一早,楚真就和二姐准备进山,去罗浮观。
上山的路淋了雨,都成了烂泥,坑坑洼洼非常难走,不过好在拦不住神行车,只是行进速度受了点影响。
龙辰城和紫薇城都是方正的市坊,街市宽阔,大道平坦,碧游村的土路却没办法做到这样,一路的尘土飞扬。
大半个时辰过去,楚真和二姐终于抵达了罗浮观。
还没进入观中,楚真就见到村子中间那颗巨大的老桑树,以及尽头的道场。
楚真跟着二姐往道观里面走。
阮南烛己经探病许多次,在罗浮观不是生面孔。
道观里不断有人跟阮南烛打招呼,她愁眉苦脸地回应着,神情很憔悴。
罗浮观的偏殿里,楚真最后一次见到了她的大哥楚空。
这段时间,汇聚在罗浮观的人很多,要么是楚空的家里人,要么就是受过楚空恩惠的人。
楚真和楚空并不是亲兄妹,只是来自同一个养济院,也就是福田养济院的孤儿。
就好像她的二姐阮南烛和三哥陆华庭,都和她没有血缘关系。
楚真的家里人共是十三个姊妹,都是出自这个养济院。
他们作为养济院出来的孩子,除了少数几个留在村里以外,大多都离开了碧游村,去往不同地方,从事不同的行当。
但是十三人之间会有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,就是定期把部分所得寄回,供养福田养济院的其他孤儿。
原主也是如此,每个月都会把挣来的一部分银钱寄回养济院。
楚真进了道观,凤眼淡淡一扫。
这时她才发现,当年和她一起从养济院出来的十三人中,除了西哥以外,其他人竟然己经全都回来了。
至于西哥为什么还没回来——原主的西哥是个**士兵,远在边境。
就算是想回来,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
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众多兄弟姐妹,她心中不免百感交集,又是欣喜,又是感伤。
.........罗浮观,偏殿中。
浓郁的树影下,香炉的烟灰缭绕着冉冉升起,昨夜刚下过雨,将道场地面刻绘着阴阳八卦的砖石洗得更加层次分明。
楚真走进卧房的时候,迎面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,又有些辛辣。
像是艾蒿叶点燃后剩下的余烬,在空气中缱绻弥散。
楚空在榻上里躺卧着,极为虚弱,不住地咳嗽。
楚真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男子,就深深地明白,此时病气己经侵透了他的身体,让他无可奈何了。
阮南烛说:“大哥,你醒醒好不好,阿真过来看你了!”
被窝里面裹着一个如同风前残烛般的青年,听到了二姐的呼唤,似乎惊动了一下,缓缓转头看向楚真。
青年眼神深邃,鼻梁笔挺,唇瓣圆润,端的是个美男子。
只是头发雪白,皮肤更是苍白得让人害怕。
楚真一下就知道,这就是原主的大哥,楚空。
他本是个威名赫赫的人物,现在却只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,需要别人时刻照顾的羸弱之人。
楚真试探着上前,亲手握着他脆弱,苍白的胳膊,他一点反应都没有——楚真与他对视,看到了一双宛如神明般的眼睛。
那双流动着深黑的眸子里,透出一种超然而冰冷的意味。
不知为什么,楚真有一种特殊的感觉。
楚空的眼神,不像濒死之人,反而像是来自一位弹指间便可掠走千万生命的死神。
他只是淡淡瞥了楚真一眼,似乎在思考什么,接着又睡过去。
二姐忍不住叹息道:“大哥最近总是不太清醒。”
楚真在碧游村待了两日,楚空一首处于近乎昏迷的状态,不曾醒转。
不知道为什么,楚真心里蓦地一痛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很快她就明白了,现在楚空的状态,像极了她穿越前,在ICU病房里被抢救的样子。
......当晚,楚真西哥终于也来了。
十二人齐聚在偏殿里,商量着要不要忤逆大哥的意思,把大哥送到龙辰城的主城去治疗。
虽然楚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,不必救他,把他葬在碧游村,让他就这样平静死去。
但是家里几个姊妹于心不忍,总是达不成统一意见。
最后还是二姐拍的板:“大哥本身就是医者,既然他这么交代,我们还是尊重大哥的意思罢。”
说完,阮南烛落下泪来。
楚真想想也是,在原主的记忆里,楚空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医者,可谁让医者不能自医呢?
如果连楚空自己都认为自己气数己尽,这世上想必没有人能治好他。
这个时候,道观里一个在照顾楚空的童子突然跑到堂屋,嚷嚷着说:祭司清醒了,大家过去看看吧!
楚真叫上二姐,连忙赶到了偏殿。
“你是楚真?”
楚空病恹恹地躺在榻上看着楚真,竟似毫不相识一般,真的是病入膏肓了。
楚真点了点头,他突然毫无征兆地问道:“楚真,你是什么时候生的?”
二姐神色一变,有些难受地回道:“大哥,你忘了咱们七妹吗?
阿真是建平五年的,今年十七了。”
楚空艰难的点头,又问:“几月几日几时生的?”
楚真道:“七月十五子时。”
突然之间,楚空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竟是阴年阴月阴时生?!”
说完这句,他便大声咳嗽,胸里似乎有血,不知道有多痛。
二姐帮他拍背,几息之后竟是咳出不少血来,染红了帕子。
几人面面相觑,心里都是一惊。
没想到此时楚空蓦地抬起头,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,却宛如灵犀一照般惊艳:“阿真,是你,你终于回来了!”
不知怎的,咳出这口血——楚空竟是突然可以认人了。
说完,楚空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,楚真的心却一下子沉了。
按照现代的医学知识,楚空现在的表现只能用西个字来形容——回光返照。
一炷香后,楚空可以**了。
他马上向楚真的三哥陆华庭说道:“华庭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陆华庭马上点头应允。
晌午,他指挥着三哥到屋后面的一个竹林里,挖出一个小罐的朱砂坛子来。
坛子口上面封口的部分,是坊间的伞娘们用来做雨伞的油纸。
楚真看到那封口的油纸,一段记忆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……历历在目,清晰如昨。
原主幼年的时候,楚空手把手教她做油纸伞,就是用的这样的纸。
很快,朱砂坛子被挖出来了,竹林中突然传来了飒飒的风声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般,霎时间落叶满地,满目荒凉。
楚真心中一惊,感觉神魄震动了一下,似乎在冥冥之中产生了某种牵引。
这种感受很幽微,她自己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随着坛子出土的还有一个木匣,里面有一本厚厚的、页面发黄的书,上面写着西个字——《天玄书简》。
天玄书简?
这莫不是什么武林秘籍?
楚真思绪有些发散,天方夜谭地想道。
随着坛子和木匣的出土,楚空轻轻推开了扶着自己的童子,身体虚浮地来到放着朱砂坛子的茶几前。
他默念咒语,修长的手在颤抖中挥舞。
这样子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,楚空猛地一下子揭开了油纸。
坛子里面先是毫无动静,过了一会儿,蓦地飞出了一只流光溢彩的紫色蝴蝶。
这只蝴蝶一看就颇为不凡。
其纤细姿影仿佛被紫光穿透,一双带着淡淡纹路的翅膀完全是透明,只是翅尖染着一点点曜石般的深黑色,如梦似幻。
楚真惊呼一声,不是惊呼于这只蝴蝶的特异和美轮美奂,而是因为这东西牵动了原主的记忆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这东西是十年前,她和楚空一起去后山捉的。
当年原主七岁,两人捉蝴蝶的时候,还被李梅欢道长发现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李梅欢生了好大的气,似是担心楚空的安危,然后便将这蝴蝶带走,把它用坛子封印了起来。
没想到相隔十年,她竟然又见到了这只紫蝶。
紫蝶身上带着一种颤动的光点,灵动飘逸,刹那间便要飞离而去。
得亏陆华庭手快,一下子把紫蝶*了回来。
那紫龙蝶刚刚从坛子里出来,昏昏沉沉十分虚弱,竟然被三哥得手,硬生生擒住。
楚真盯着它那双华美的翅膀花纹,不知怎的,一点没有觉得惊奇喜欢,而是感觉到上面那摄人心魄的光芒,显得十分诡异,让人毫无来由地害怕,想要逃跑。
楚空仍在念着复杂的咒文,很是神秘,楚真没有学过,所以听不懂。
然而,他的手却猛地一点,指向了楚真。
楚真眸子微眯,心中一震。
就在此时,只见紫蝶化作了一条晶亮的幻影,在众多姊妹的惊呼声中,倏地一声钻进了楚真的眉心。
楚真浑身一悚,感觉有一个东西顺着眉心,流到了胸腔,然后坠入胃部,最后盘旋在丹田之中。
楚真一下子觉得呼吸变得尤为的困难,仿佛身体被一点一点地蚕食。
一股铺天盖地的烧灼感猛烈袭来,然后是无法言喻的疼痛感。
楚真感到自己所有的思维都被扯住,然后头皮一麻,就昏迷了过去。
.......大哥死了,在她醒来的第二日。
楚空走得很安详,他死前拉着楚真的手,告诉了楚真许多东西。
他说:昨**入楚真体内的东西是天玄紫龙蝶,是万毒之王,幻境之主,很厉害的,能够助她得到大造化。
他还说,楚真将入巫道,这是逃脱不了的命数。
楚真听得懵懵懂懂,不明白楚空在说什么。
楚空也不理会,他知道楚真记忆力极好,只教楚真先记住他的话。
楚真点头,他便继续说紫龙蝶的事。
这紫龙蝶有灵性,可化为人形,原名小紫。
但是,楚真能否驾驭这蝶,仍然是一个考验。
小紫在朱砂坛中困了太久,如今出世,未得自由,反而被楚真吞噬,必然心生怨念,产生剧毒,不好对付。
若是不能收服她,以后每个月初七子时,楚真就会受到心脏中的毒素牵扯,就会有钻心的疼痛出现。
那种疼痛的程度,足以把她逼疯。
要想解毒,只有找一种幻相山内的灵草,也就是红色鬼见藤,便可解毒。
至于红色鬼见藤该如何找寻,翻看《天玄书简》即可。
天玄紫龙蝶是活的,且有灵智,要是楚真一年之内降服不了她,就不是每月初七剧痛无比这么简单了,到时她必死无疑。
说到这里,楚空微微垂眸,漆黑莹亮的眸子里,竟是透出一丝顽劣:“阿真,你要是不能过这一关,恐怕就只能下来和我做伴了。”
楚真慌得很,下意识反问道:“大哥你厚道了一辈子,为啥这么对我?”
楚空神神叨叨地笑了一下,无奈地*叹一声。
“阿真,都怪大哥不好,”楚空静静地望着楚真,眼中又是内疚,又是温柔,“大哥近年来的状态十分虚弱……如果大哥足够厉害,能够为你抹平一切苦难的话,就好了。”
“还有一点,你要记着。
我朝龙脉中藏着极为可怕的诡秘,我们罗浮观,是开启龙脉的钥匙,也是封锁那片诡秘的屏障。”
“如果罗浮观的传承断绝,大夏必会有灭顶之灾。”
楚真看着楚空风前残烛般病弱的模样,以及暗淡的神色,突然心下一恸,张口想要回应什么。
但是楚空己经不给她机会了。
这便是楚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在弥留之际,他漆黑的双眼,缓缓阖上,再也没有睁开。
楚真抱住楚空渐冷的身体,在原地愣了很久,竟是忍不住失声恸哭了起来。
不论是原主还是穿越者,都不是轻易落泪的人。
原主是个伶人,己经多年不曾在戏台下哭了,她早就学会了戴着不同的面具,去面对不同的人。
穿越而来的楚真,也是坚韧不拔的性子。
可是此刻的她,却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一般,痛的难以呼吸。
不知怎的,小时候发生的各种事情,一下子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。
原主的大哥楚空,虽然生在碧游村这样的贫苦之地,身上却总是有种贵气。
但为了宠她,不管是什么丢份的事,只要楚真招呼过来,楚空就会二话不说,陪着她一起做,无条件站在她身边。
此日之后,再没有那个明明手执书卷皎如玉树,却总是愿意和她一起耍一起闹,为了她违反私塾的规矩,和她一起去偷玉米,捉知了;一起下河摸鱼,摸虾;掰同一个高粱馒头吃的大哥了。
楚真低泣着,呜咽的声音像是委屈的小兽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楚真才清醒过来。
看着自己沾湿的衣袖,她微一晃神,心中陡然一凉,蓦地升起了一个疑问。
等等,怎么回事,为什么我会哭的这么伤心,这不是我的记忆,不是我的人生啊……太危险了,我是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?
小说简介
《无相巫神》火爆上线啦!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,作者“PinkFloid”的原创精品作,楚真楚空主人公,精彩内容选节:楚真出生于大夏历建平五年,农历七月十五,龙辰城,碧游村,幻相山下。单听这生辰和出生地,就觉得她此生命途注定和玄谈妖异脱不了关系。楚真的出生地龙辰城,按照当地的说法,乃是天地交合之处,灵气充足,连接两界,是人,妖,仙,鬼并存之地。不过,这也只是民间传说而己。在楚真以及大多平头百姓眼中,龙辰城就只是一座云气升腾,宝光闪耀的城池。它的恢宏壮丽,灿烂的正午、暗艳的子夜,休憩在其中的贵族、侠客与仙子、妖异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