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的北大荒,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十一月底,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,把砖厂宿舍区那些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的积雪卷起来,又狠狠地摔下去。
高建国蹲在自家门前的小板凳上,嘴里叼着半截自卷的旱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**。
他三十出头,山东汉子的骨架,却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精瘦。
砖厂的工作服袖口己经磨出了毛边,手背上几道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。
"建国,外头冷,进来吧。
"屋里传来妻子赵秀芝虚弱的声音。
高建国把最后一口烟吸完,烟**在雪地里摁灭,这才起身进屋。
一推门,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奶腥味和中药味的暖意。
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,靠墙一张木板床上,赵秀芝半倚着被褥,怀里抱着刚出生二十天的高妮。
"又没借着?
"赵秀芝看着丈夫空着的手,声音轻得像片雪花。
高建国摇摇头,蹲到煤炉子旁边烤手:"老张说他也等米下锅呢。
厂里工资拖了三个月,谁家都不宽裕。
"炉子上坐着的小铝锅冒着热气,里面煮着最后一把小米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高建国掀开锅盖看了看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三天没吃顿饱饭了,胃里火烧火燎地疼,可他知道妻子更需要。
"你先吃,我不饿。
"他撒了个谎,把锅往赵秀芝那边推。
赵秀芝没动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高妮睡得正香,小脸皱巴巴的,偶尔咂巴一下嘴。
产后虚弱的赵秀芝脸色苍白,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。
她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,可她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,哪有多少奶水?
高妮吸了几口就哭起来,声音像小猫叫似的。
赵秀芝拍着孩子,眼眶红了:"这孩子命苦,投胎到咱家...""胡说!
"高建国突然提高了嗓门,又赶紧压低,"咱妮儿有福气,你看这眉眼多俊。
"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,硬挤出一个笑,"我去找王婶再问问,她家男人是车间主任,兴许能借点。
"赵秀芝一把拉住他:"别去了,昨天刚问过。
再说..."她声音更低了,"人家背后都说咱妮儿是赔钱货..."高建国拳头攥得咯吱响,又慢慢松开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地方重男轻女?
可这是他闺女,他的心尖肉。
"我去河边看看,听说有人凿冰抓鱼。
"高建国裹上破棉袄,抄起门后的铁钎就往外走。
"建国!
"赵秀芝喊住他,"冰那么薄,要出事的!
"高建国没回头,只是摆摆手:"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
"门外,风雪更大了。
高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,脑子里盘算着还能找谁借钱。
老家山东是回不去了,当年逃荒来的北大荒,如今举目无亲。
砖厂效益不好,工资一拖再拖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就剩下一床被褥和那口铝锅。
河面上果然有几个黑影在凿冰。
高建国凑过去,发现是厂里的几个青工。
"高师傅!
"有人认出了他,"您也来碰运气?
"高建国点点头,蹲下来看他们凿开的冰洞。
水面黑黢黢的,偶尔闪过一两条小鱼影,转眼就不见了。
"这天气,鱼都躲深水去了。
"一个青工**手说,"我们凿半天了,就捞着两条小鲫鱼。
"高建国盯着冰洞看了会儿,突然说:"我下去试试。
""啥?
"几个人都惊了,"这要冻死人的!
"高建国己经脱了棉袄,只穿着单衣单裤。
他找了根绳子系在腰上,另一头递给那几个青工:"我憋口气下去看看,要是我拽绳子,你们就拉我上来。
"没等众人再劝,他一个猛子扎进了冰窟窿。
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,像千万根钢**进皮肤。
高建国憋着气,睁大眼睛在水下搜寻。
昏暗的水中,隐约可见几条鱼影在远处游弋。
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,他猛地往上一蹿,抓住绳子被拉了上来。
"高师傅!
你不要命了!
"几个青工七手八脚地给他裹上棉袄。
高建国牙齿打颤,却咧嘴笑了:"看、看见鱼群了,在、在那边..."他指了个方向。
几个年轻人按他指的方向又凿了个洞,果然捞上来几条半斤重的鲤鱼。
他们分了最大的一条给高建国。
"高师傅,您这是拿命换的啊。
"一个小伙子把鱼塞给他,"快回家吧,别冻坏了。
"高建国道了谢,揣着鱼往家跑。
那条鱼在他怀里扑腾,冰凉的水渗进衣服,可他心里热乎乎的。
今晚秀芝能喝上鱼汤了,妮儿也能有点奶水吃了。
快到家时,他看见邻居王婶站在他家门口张望。
高建国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。
"建国啊,你可算回来了!
"王婶迎上来,"秀芝晕过去了,孩子哭得厉害,我听着声不对就过来看看。
"高建国脑袋嗡的一声,冲进屋里。
赵秀芝倒在床上不省人事,高妮在她身边哭得小脸通红。
"秀芝!
秀芝!
"高建国拍妻子的脸,冰凉。
他赶紧把鱼扔到一边,抱起妻子就往厂医院跑。
雪地里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,怀里的赵秀芝轻得像片羽毛。
高建国突然想起半年前,他第一次带怀孕的秀芝去医院检查,那时她还有说有笑的,说等孩子生了要回山东老家看看。
现在她却在他臂弯里奄奄一息。
"坚持住,秀芝,坚持住..."高建国喘着粗气念叨,不知是说给妻子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厂医院的值班医生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,看见高建国抱着人冲进来,赶紧让到处置室。
"营养不良,产后虚弱,加上过度劳累。
"医生检查后说,"得输液,住院观察。
"高建国攥着衣角:"大夫,多少钱..."医生看了他一眼:"先治病,钱的事回头再说。
"等赵秀芝挂上葡萄糖,高建国才松了口气。
他摸出兜里最后两毛钱,去医院食堂买了两个馒头,自己啃了半个,剩下的留给妻子。
回到病房,赵秀芝己经醒了,正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看见丈夫进来,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"妮儿呢?
""在王婶那儿,你放心。
"高建国把馒头递给她,"吃点儿,有劲了咱就回家。
"赵秀芝摇摇头:"你吃吧,我不饿。
"高建国硬把馒头塞到她手里:"我刚吃了,这是你的。
我还抓了条鱼,晚上给你熬汤。
"赵秀芝小口啃着馒头,突然说:"建国,要不...把妮儿送人吧?
"高建国猛地抬头:"你说啥?
""我听说县里粮站主任家想要个闺女..."赵秀芝的眼泪砸在馒头上,"跟着咱,孩子活受罪..."高建国一把抓住妻子的手,抓得她生疼:"不行!
咱就是吃糠咽菜,也要把妮儿养大!
"他的声音哽咽了,"她是我闺女,是我高家的血脉..."赵秀芝哭得更厉害了:"可明天就元旦了,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..."高建国抹了把脸,突然站起身:"你在这儿好好休息,我出去一趟。
""你去哪儿?
""找厂长!
"高建国咬着牙说,"三个月工资,他不能一分不给!
"厂长家住在砖厂后面的干部楼,高建国在楼下转了三圈才鼓起勇气敲门。
开门的正是厂长本人,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。
"老高啊,有事?
"厂长皱眉。
高建国摘下**,局促地**手:"厂长,我家实在揭不开锅了,孩子刚出生,媳妇都饿晕了...您看工资能不能..."厂长叹气:"厂里困难你不是不知道。
这样吧,我个人借你二十块钱,你先应应急。
"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票子。
高建国千恩万谢地接过钱,转身就往医院跑。
二十块钱,能买五十斤玉米面,够吃一个月的!
回到医院,赵秀芝听说借到钱了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医生说她可以回家休养,高建国就搀着她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供销社,高建国买了十斤玉米面,一斤红糖,还咬牙称了半斤肥肉。
出门时,他看见柜台里有卖**绳的,想了想,又花一毛钱买了一根。
"买这干啥?
"赵秀芝问。
高建国憨笑:"等妮儿长大了扎辫子用。
"回到家,王婶己经把高妮哄睡了,锅里还热着小米粥。
高建国把借来的钱还了王婶上次借的五块,又硬塞给她一条鱼。
晚上,高建国亲自下厨,用肥肉熬了油,炒了盘白菜,又炖了鱼汤。
这是他们家一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饭。
赵秀芝喝了两碗鱼汤,脸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高妮吃饱了奶,睡得香甜。
高建国看着妻女,心里酸胀得厉害。
"明天就是新年了。
"赵秀芝突然说。
高建国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根**绳,轻轻系在高妮的小手腕上:"妮儿,这是爹给你的新年礼物。
等长大了,爹给你买更好的。
"屋外,北风依然呼啸,可小屋里却暖融融的。
煤炉子烧得正旺,锅里还剩着半碗鱼汤,留着明天早上给赵秀芝下奶用。
高建国躺在妻女身边,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想着开春后要在屋后开块地种菜,想着等工资发了给秀芝买件新棉袄,想着妮儿第一次叫爸爸会是什么样子...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。
高建国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,在心里发誓:无论如何,一定要让这娘俩过上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