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景深一脚浅一脚,踩着黏糊糊的血泥往前走。
空气腥臭,呛得他难受。
近了。
确实是引路的山民李二牛。
他蜷缩着,脸埋在泥里,身体发抖。
华景蹲下,用生硬的古语喊:“李二牛?
能听见吗?。”
没回答。
只有喉咙里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华景心一横,用力掰开李二牛死死捂着肚子的手。
他头皮发麻。
一道大口子斜在小腹上,暗红的肠子混着血水流出来,糊了一身!
肠管颜色灰败,在微微**。
这伤在现代都是大手术!
他下意识找手套,啥也没有。
只能把手在李二牛的血泊里使劲搓了搓,算“消毒”。
血又冷又滑。
“少爷!
少爷!
您还活着!”
一声哭嚎炸响。
仆人王三叔满脸血泪,踉跄着扑来,跪在华景脚边,死死抓住他袍角,“老奴以为您也……”华景被他拽得一晃,烦躁低吼:“别嚎了!”
王三被这冷硬的命令镇住,哭声卡住。
他抬头看少爷——眼神怎么变了?
又冷又亮。
“去找水!
越干净越多越好!”
华景语速飞快,“还有针!
最细的绣花针!
线!
最细的线!
蚕丝线最好!
快!”
“针…线?”
王三懵了,嘴张老大,“少爷…缝衣服?”
这尸山血海,少爷吓疯了?
“缝肚子!
救他命!”
华景一指李二牛敞开的肚子,斩钉截铁。
“缝…缝肚子?!”
王三眼珠瞪圆,脸刷白,看华景像看怪物,“少爷!
肠子都流出来了!
死定了啊!
您…您撞邪了……别废话!
快去!”
找不到针线,他死定了!
快!”
王三看少爷满身血却异常冷静的脸,咽口唾沫,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向烧塌的茅屋废墟。
王三一走,只剩华景和濒死的李二牛。
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华景深吸一口气,腥臭冲脑,反而让他定住神。
“拼了!”
他手指小心探向李二牛敞开的肚子边缘。
剧痛让李二牛身体猛挺,“呃”一声,昏死过去。
昏了!
风险更大,但探查阻力小了。
华景闭眼,屏住呼吸,把沾血的手指探进温热**的肚子里。
没光,全靠手指摸。
指尖碰到搏动的腹主动脉,没断!
好!
肠系膜动脉搏动弱,但还在。
肝脏边缘完整。
脾脏位置……没肿没破。
突然,手指碰到一段肠子,软塌塌的,一股恶心的**味冲上来!
“坏了!”
华景心沉到底。
粪便味!
结肠破了!
脏东西污染了肚子!
这没药的年代,感染就是**!
绝望瞬间抓住他。
他猛地睁眼,眼神发狠。
刺啦!
他撕下自己内襟还算干净的一角,卷成布条,咬牙探进肚子,凭感觉吸擦积血和粪污。
动作笨拙艰难,每一次都可能伤得更重。
布条刮过肠壁,带出污血,华景额头冒汗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哭声。
王三回来了,带着几个吓傻的村妇。
他捧着一个破陶罐,里面半罐浑水。
另一只手摊开:两根铁针,不算细;两小卷线,一卷粗麻,一卷稍细的蚕丝。
“少爷…水…针线…就…就这些……”王三声音发抖,腿肚子打颤。
华景瞥了一眼那针。
“我靠!”
他差点**。
这怎么缝肠子?!
简首是酷刑!。
这针比现代的手术用针可粗太多了。
“布!
干净的棉布或细麻布!
再撕几块!”
华景沉静的吩咐道。
王三和村妇赶紧七手八脚撕死人衣服。
刺啦刺啦声刺耳。
布条递来。
华景抓起针,穿上勉强能用的蚕丝线。
他看一眼李二牛惨白的脸,咬牙,眼神发狠。
针尖对准破裂的结肠边。
噗嗤!
华景感觉针穿过组织的滞涩。
昏厥的李二牛身体猛抽。
华景的心也跟着抽。
他咬牙拉出针,带出染血的线。
**周围,肠壁被勒出一道深凹痕,发白。
华景心里狂骂,他知道这多糟!
**渗血,勒痕可能坏死,蚕丝线排异……全是死路!
但他只能继续,一针,又一针,艰难地把破口勉强“兜”拢。
每针都伴着伤者抽搐和他自己的煎熬。
周围村妇哭声变大,有人发现亲人**,嚎哭起来: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
“当家的!”
悲嚎西起,沉甸甸压在华景背上,他缝针的手都在抖。
勉强缝好破口,华景满头大汗。
他舀起浑水,小心冲洗肚子,冲掉血污粪渣。
水流冲过内脏,一片浑浊。
接着,他小心把肠子捋顺,一点点送回肚子里。
他拿起一块干净点的细麻布,卷成细长布卷,做了两根简易“引流条”。
这是救命的关键!
他把布条一头轻轻塞进肚子深处,靠近缝口的地方,另一头留在肚子外。
“按住他!”
华景面无表情的对王三吩咐道。
王三死死按住李二牛肩膀。
华景拿起另一根针,穿上丝线,开始缝肚皮。
第一层是腹膜和肌肉,针线穿过,噗噗响。
轮到缝最外层皮肤。
华景把针尖刺入坚韧的皮边。
做完,华景浑身脱力,一**瘫在血泥里,大口喘气。
他顾不上自己,爬到李二牛头边,托起脖子,清理口鼻血沫污物,确保气能通。
“我的儿啊!
二牛——!”
一个头发花白、背佝偻的老妇人扑到旁边,枯瘦的手想碰又不敢,泪流满面。
华景抹把脸上的汗血,声音嘶哑:“大婶…人…我暂时处理住了…但能不能活,看老天爷。”
他指着李二牛肚子外那两根染血布条,“这叫‘引流条’。
记住,布条流黄白脓,或很多血水,里面烂了,神仙难救!
流清亮水,还有点希望!
千万不能堵!”
老妇人茫然惊恐地看着布条,像看符咒,拼命点头。
华景脑中一闪,抓住最后希望:“酒!
要最烈的酒!
最凶最辣的那种!
你们这儿最辣的酒!
能找到吗?
越多越快越好!”
高度酒消毒!
是现在唯一可能对抗感染的东西!
老妇人被他吓住,结巴:“酒…酒…村东头张老财家…有…去弄!
快!”
华景语气稍显急促。
老妇人一哆嗦,连滚爬爬起身。
旁边一个村妇,“扑通”跪在华景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血泥里,带着哭腔和敬畏喊:“谢…谢疡医大人!
谢大人救命啊!”
“疡医大人”华景浑身一僵。
疡医?
古**刀的大夫?
他抬眼。
李二牛脸死灰,气若游丝。
简陋的引流条渗着淡红血水。
周围是焦墟、**、哭嚎。
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,像冰水淹没他。
救一个都这么难,这么绝望……这乱世,人命真贱如草。
他疲惫闭眼,又猛地睁开。
心里那个涟漪,荡得更大了,不再是同情,是更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