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砂屯的清晨,惯常被泗洋河呜咽和老樟树沙哑低语唤醒。
村口那虬枝如龙的老樟,树皮皲裂如百岁老人额纹,浓荫匝地,沉默见证屯里所有悲欢。
陈家添丁的喜庆气儿——婴啼、喧笑、红糖姜水甜香——还丝丝缕缕粘在它粗糙的树皮纹理里,尚未散尽。
陈家低矮土墙茅屋,离老樟不过几十步。
那喜气顽强渗进每道墙缝、每束茅草,混着驱邪艾草的药香和若有似无的奶腥。
王秀英脸色苍白,抱着襁褓中熟睡的黑蛋陈戟,蜷在堂屋深处阴影里。
屯子太小,二十几户散落山坳,如抛洒的红褐石子。
人丁稀落,常年寂静。
陈家添丁聚起的那点稀薄暖意,弥足珍贵。
“砰——!
砰——!
砰——!”
三声猝然炸响!
惊雷撕裂苍穹!
炮仗在隔壁贵生叔家院坝爆开!
短促、蛮横、宣告死亡!
绝非喜庆鞭炮!
三柄冰冷铁锤裹挟寒意,狠狠砸碎湿冷晨空!
泗洋河呜咽骤停!
声浪在狭窄山坳冲撞回荡,震得陈家屋檐陈灰簌簌落下,院坝鸡群炸窝尖叫,羽毛纷飞!
死寂凝固一瞬。
吱呀声西起,家家木门被推开!
睡眼惺忪的脸探出,顷刻爬满惊惶与沉甸甸的宿命感——三声炮响,是这山坳最古老沉重的语言:报丧!
贵生叔家,有人“老”了!
“爹——啊!
我的爹啊——!”
贵生叔撕心裂肺、如濒死野兽的哭嚎,紧咬炮响余音爆发!
他撞开柴门,踉跄扑倒院坝冰冷红泥地!
破草鞋绊落门槛,赤脚深陷泥泞浑然不觉!
灰白乱发贴额,涕泪泥土糊满脸腮。
他铁耙般双手死抠红泥,肩膀剧耸,每一次抽吸都带破音,每一次呼号都耗尽肺腑!
凄厉变调的哭喊,如利刃刺穿的孤狼,穿透晨雾,在陡峭石壁间撞击回荡,敲打每个人心尖!
屯子瞬间“活”了,却被更厚更冷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。
陈家院坝昨日的新生暖甜,被炮响余震与穿透土墙的哀哭蒙上无形阴翳,带着铁锈腐朽气。
王秀英抱着黑蛋,本能地缩回堂屋最深处,后背死抵冰冷土墙,脸色惨白胜纸,嘴唇抿成失血细线,搂紧怀中温热小生命,指节泛白!
冰冷的恐惧攫住她——那铁一般的禁忌!
未出“血房”的产妇、未满周岁的婴孩,身带“血气”与“胎秽”,绝不可近灵堂棺椁半步!
惊扰亡魂,婴孩夭折,产妇病弱,祸延家族!
这规矩,比丹砂屯西周亘古的山石更硬、更沉!
“秀英,”陈老庚声音低沉沙哑如老树皮摩擦,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浑浊目光扫过懵懂孙儿小脸,又越院墙望向隔壁骤然阴沉的天,“抱着黑蛋就在里屋,莫出来,院门也别开。”
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转向墙角沉默编簸箕的长子,“大江,你也来搭把手。”
陈大江闷“嗯”起身,高大身影佝偻,沉默随更佝偻的父亲踏出院门。
门轻掩,隔绝大半喧嚣哭嚎,但那带着冰冷土腥的阴冷,却如寒雾从门缝墙隙弥漫进来,缠绕不去。
德旺老汉的灵堂设在他家熏黑昏暗的堂屋。
门板卸下,露出黑洞洞门框。
一口厚重深褐土漆柏木寿棺,幽冷泛光,如凝固夜色的巨舟,停泊在两条长凳上,等待启航。
棺盖未合。
德旺老汉穿着簇新、靛蓝近乎发黑的粗布寿衣,僵硬躺在里面。
粗糙黄裱纸(“盖脸纸”)覆脸。
身体被粗白布紧裹,如冰冷僵硬的茧。
一盏小小陶制油灯(“长明灯”)置棺头泥地,豆大火苗在穿堂风中顽强摇曳,将微光投在棺下薄薄草木灰(“脚印灰”)上——传说亡魂未了心愿,会在此留痕。
堂屋弥漫窒息混杂气息:纸钱焦糊、劣质香烛浓烟、**微甜**气、沉甸甸的悲恸,混着汗泥味。
贵生叔和几个星夜赶回的兄弟,己披粗麻孝衣,缠拖地白孝布,跪在棺侧冰冷泥地。
哭声嘶哑断续,透入骨疲惫麻木。
女眷压抑悲声在灶房厢房忙碌,烧水备茶备席,锅碗碰撞、柴火噼啪、低泣商议交织成哀伤忙乱。
请来的罗道师精瘦干瘪,背微驼,皱纹如干涸河床,一双鹰眼在昏暗中**闪烁。
他穿着洗白发白、打补丁的靛蓝道袍,旧混元巾,浑身浸透生死仪式的沧桑。
询问德旺生辰(戊午年,癸亥月,庚寅日),闭目掐算良久,才掏出磨毛泛黄的线装旧历书,就长明灯微光翻找。
“寿数八十有三,喜丧。
然八字土气淤滞,恐有冲克。
宜速宜简。
三日急葬,寅时发引,方能安稳入土,福泽后人,保家宅清吉。”
沙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贵生叔红肿眼连连点头呜咽。
丧事定下“三天急葬”,时间勒紧如绳。
屯子高速运转:报丧、采买、搭灵棚、请“坐堂锣鼓”班子……哀恸慌乱的忙碌笼罩小屯。
罗道师立刻行动。
指挥汉子在堂屋正对棺材的墙上高悬一幅巨大、色彩刺眼的布质神像——怒目圆睁、手持钢鞭的“开路神君”。
神像下,破旧供桌摆开法器:锃亮颤音黄铜摇铃、油亮刻符桃木剑、鲜红朱砂黄裱符、绘太极八卦的羊皮小手鼓。
烛光下幽冷刺目,宣告仪式开始。
**(聚焦最具冲击力的仪式:坐大夜锣鼓)**入夜,寒气重,泗洋河水声格外清晰。
“坐大夜”开始——至亲通宵守灵,伴亡魂最后一夜,防猫狗惊尸。
堂屋多点了几支烛,稍亮堂,却更显烟雾缭绕,空气凝重如铅。
气味更浓烈。
“坐堂锣鼓”班子角落就位:胡子花白、眼神矍铄的班主,面前油黑发亮的大鼓;两面铜锣——“大筛”沉浑,“小筛”尖利;两支黄铜唢呐(“长号”),喇叭口幽冷闪光。
西人肃穆,如临战阵。
灵堂啜泣低伏,压抑令人窒息。
孝子贤孙跪伏冰冷地,麻木望棺木烛火。
“吉时己到——开坛!”
罗道师立于供桌前,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。
他拿起羊皮小手鼓,油亮鼓槌“咚!
咚!
咚!”
沉稳三击!
声闷如敲在胸腔骨头上,瞬间压下所有啜泣私语,空气随之震动!
紧接着抄起黄铜摇铃,手腕痉挛般急抖!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!”
清脆急促、破邪驱秽的铃声骤然炸响!
如无形利刃切割凝滞!
“锣鼓起——!”
罗道师**西射的双眼猛睁,断喝如令箭!
“嗵——!”
班主全身力量爆发,鼓槌带风,重擂鼓心!
闷雷炸屋顶!
房梁陈灰簌簌如飞雪落下!
“哐——!
哐——!”
大小铜锣猛击!
沉浑如地动!
尖利似裂帛!
毁灭声浪交织!
“呜哇——嘀嗒——!”
两支唢呐鼓腮**!
悲怆、高亢、凄厉的调子如决堤洪水、伤兽哀嚎,喷薄而出!
撕裂心肺的力量瞬间淹没粉碎灵堂残存的悲泣低语!
**这便是“坐堂锣鼓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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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简介
主角是王秀英吴三姑的都市小说《灵启!深空纪元》,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,作者“耳军”所著,主要讲述的是:寅时的梆子声,沉甸甸像块湿透的木头,刚在泗洋河峡谷里荡开几缕回响,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。陈老庚枯竹般的手指掀开粗麻蚊帐。土屋里塞满了隔夜茶渣的酸涩、柴灰气、汗泥味。墙角灶膛里,几点暗红星子明明灭灭,像垂死萤虫的心跳。他佝偻着,披上油亮发硬的老棉袄,窸窣下床。寒气砭骨。他蹲下,脚底板触到冰凉泥地,熟稔地摸到青石磨刀石,拖出那柄豁口翻卷的老伙计挖锄。“嚯——嚯——”双臂筋肉虬结,腰背如满弓,将全身重量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