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,苏晚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,眼睛干涩得发疼。
刚才在陆家强撑的镇定,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,一点点瘪下去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疲惫。
司机师傅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只是把车内的音乐调小了些。
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,苏晚却觉得那旋律像针一样,扎得她心口发闷。
她从晚宴包里摸出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,打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婴儿鞋形状的银质吊坠,链条细细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这是她昨天跑了三家珠宝店才找到的,本来想在今晚——在陆霆渊吹蜡烛的时候,假装不经意地拿出来,告诉他这个消息。
那时她还抱着一丝幻想,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,能让他眼里的冰融化一点点。
多可笑。
苏晚嗤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吊坠。
车窗外闪过一家便利店,她忽然让司机停了车。
“麻烦等我一下。”
她付了部分车费,拿着丝绒盒子下了车。
便利店的暖黄灯光照亮她苍白的脸,货架上的验孕棒琳琅满目,她却没敢再看。
走到冰柜前,她拿了两瓶最烈的威士忌,又抓了一把巧克力,结账时手指都在抖。
回到车上,她拧开威士忌的瓶盖,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,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。
她呛得咳嗽起来,眼泪却终于憋不住,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的丝绒盒子上。
司机师傅叹了口气:“姑娘,凡事看开点。”
苏晚没说话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酒精很快上头,眼前开始发晕,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回忆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五岁那年,她刚搬来陆家隔壁。
穿着粉色的小裙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看着那个在花园里玩遥控车的小男孩,怯生生地递出手里的奶糖:“哥哥,给你吃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见陆霆渊。
他比她高一个头,皱着眉看她,像只警惕的小狼崽:“不要,会蛀牙。”
她没放弃,每天都去找他。
他爬树掏鸟窝,她就站在树下举着裙子接;他被先生罚站,她就偷偷把藏好的饼干塞给他;他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,她哭得比他还凶,非要把自己的创可贴给他贴上。
邻居阿姨打趣她:“晚晚,你是不是喜欢霆渊啊?”
她那时不懂什么是喜欢,只知道看不见他就会想,看到他和别的小女孩说话就会生气。
她仰着小脸说:“我要嫁给阿渊哥哥!”
陆霆渊在旁边听到了,脸涨得通红,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她:“谁要娶你这个小跟屁虫!”
可那天下午,他却把自己最宝贝的变形金刚塞给了她:“给你玩,别再跟我了。”
她抱着变形金刚,笑得一脸得意。
她知道,陆霆渊其实没那么讨厌她。
十八岁那年的**礼,是她记忆里最亮的光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宴会厅的角落,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陆霆渊。
他己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,眉眼间有了现在的轮廓,只是还带着未脱的青涩。
她等了一晚上,想跟他说句话,却总也挤不进去。
快结束的时候,他忽然走到她面前,把一个小小的红绳袋子塞给她,转身就走,耳根却红了。
她打开一看,是枚平安扣,玉质不算顶级,甚至边缘还有点粗糙,像是没打磨好。
可她却像得了珍宝,紧紧攥在手里。
后来她才从陆霆渊的发小那里得知,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,跑遍了古玩街才买到的。
他本来想刻上字,却不知道刻什么,最后只能别扭地说“顺手买的”。
那枚平安扣,她戴了七年。
从高中到大学,从校服到礼服,从未离身。
她以为那是他隐晦的告白,是他们青梅竹马故事的新篇章。
首到结婚那天,她才知道,那或许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施舍。
婚礼当天,她穿着洁白的婚纱,坐在化妆镜前,化妆师在她眼角画了精致的眼线,却遮不住她眼底的期待。
陆霆渊的伴郎敲**门,笑着说:“陆少在楼下接了个电话,好像是陆蔓小姐那边出了点状况,让您稍微等一下。”
陆蔓,陆霆渊同父异母的妹妹,比他们小五岁,从小体弱多病,最会在陆霆渊面前撒娇。
苏晚笑着点头:“没关系,让他先去忙吧。”
可这一等,就是两个小时。
首到吉时快过了,陆霆渊才匆匆赶来,西装上还沾着风尘。
他没解释,只是拉着她的手往礼堂走,低声说:“蔓蔓怕黑,我去给她开了盏灯。”
她那时还在自我安慰:没关系,他心里是有我的,只是太疼妹妹了。
婚后的生活,像一杯温水,慢慢变凉。
他们的婚房很大,大到她常常觉得空旷。
陆霆渊总是很忙,忙着开会,忙着应酬,忙着……照顾陆蔓。
他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,她亲手做了蛋糕,炖了他喜欢的汤,从傍晚等到深夜。
汤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他回来的时候,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。
“抱歉,蔓蔓急性阑尾炎,送她去医院了。”
他脱下外套,语气平淡,“蛋糕我明天吃。”
她看着他转身走向客房的背影,第一次尝到了失望的味道。
第二年冬天,她发高烧到39度,躺在床上浑身发抖。
她给陆霆渊打电话,那边很吵,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:“我在陪蔓蔓做产检,她吐得厉害,离不开人。
你让张妈带你去医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想说她动不了,电话却被匆匆挂断了。
她裹着厚厚的被子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第一次觉得,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,其实是座冰窖。
出租车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。
苏晚付了钱,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,踉跄着走进大堂。
前台服务员看她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:“小姐,需要帮忙吗?”
“开个单人间,谢谢。”
她拿出***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进了房间,她把自己摔在床上,酒精的后劲上来了,头痛得厉害。
她翻了个身,行李箱从床尾滑下来,拉链崩开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
几件换洗衣物,一本相册,还有一个旧旧的红绳袋子。
她爬过去,捡起那个红绳袋子,打开。
那枚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里面,玉质因为常年佩戴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把它拿出来,贴在胸口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相册掉在地上,摊开的那一页,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。
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灿烂,手里举着那枚平安扣,而陆霆渊站在她身后,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那时的阳光真好啊,暖得能把人融化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抽屉时看到的那些照片。
那是她托人拍的,最早的一张,是半年前。
照片里,陆霆渊扶着微微隆起小腹的陆蔓,从妇产科门诊出来。
陆蔓穿着他的黑色外套,笑得一脸依赖,而他低头看着她,眼里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后来的照片越来越多:他陪她去买孕妇装,耐心地帮她挑选;他在餐厅里给她剥虾,动作自然熟练;他深夜从陆蔓的公寓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,却没有一丝不耐烦。
陆蔓结婚了,丈夫是门当户对的伊家少爷伊瑎。
可谁都知道,伊瑎心里有人,对陆蔓冷淡得很。
苏晚以前总觉得,陆霆渊对陆蔓,只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。
可看到那些照片,她不得不承认,有些东西,早就超出了兄妹的界限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跃着“陆霆渊”三个字。
苏晚看着那个名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没有接,任由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响着。
响了很久,终于停了。
紧接着,一条短信进来了:“闹够了就自己回来,别让我派人去接你。”
还是这样的语气,永远的高高在上,永远的理所当然。
苏晚拿起手机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她忽然想起来,下午去医院拿孕检单的时候,医生笑着说:“恭喜啊,孕早期要多注意休息,保持心情愉快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很平坦,却己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孕育。
这个孩子,是她和陆霆渊的。
她该留下他吗?
在这样的时候,在她决心离开的时候?
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,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迹。
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蜷缩在床上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苏晚看着那道光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怕黑,陆霆渊会偷偷从家里跑出来,在她窗外的草地上放一盏小台灯,首到她睡着才离开。
那时的他,是真的会对她好的。
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呢?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首到沉沉睡去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**礼,陆霆渊把平安扣塞给她,耳根红红的,别扭地说:“戴着吧,保平安。”
她笑着点头,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手里,生怕一松手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第二天醒来,头痛欲裂。
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枚平安扣和那个装着婴儿鞋吊坠的丝绒盒子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一边,没有新的电话,也没有新的短信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下床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,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粒尘埃。
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。
她走到行李箱前,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。
在把那枚平安扣放回去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它戴在了脖子上,藏在衣领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不管怎么样,这枚平安扣陪了她七年,见证了她最纯粹的爱恋。
就算要结束,也要有始有终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,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晚晚?
你在哪?
昨晚陆霆渊那个***的生日宴,你没出什么事吧?”
是她的闺蜜,严夏。
“夏夏,”苏晚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跟他提离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严夏的怒吼:“提得好!
早就该离了!
那个**加渣男!
你在哪?
我现在就去找你!”
“我在……”苏晚报了酒店的名字,“你别激动,我没事。
对了,你认识靠谱的离婚律师吗?”
“认识!
必须认识!”
严夏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,“你等着,我这就过去,顺便给你带点吃的。
你什么都别想,有我呢!”
挂了电话,苏晚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睛红肿的女人,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笑容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
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许多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苏晚,从今天起,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包括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。
她要留下他,不管多难,她都会把他好好生下来,好好抚养长大。
至于陆霆渊……苏晚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,那里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他们之间,大概真的要结束了。
十八年的追逐,七年的佩戴,也该画上句号了。
她打开衣柜,拿出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换上,把那条米白色的丝绒礼服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。
那是她为陆霆渊穿的最后一件“陆家少奶奶”的衣服。
从今往后,她只是苏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