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对这一切毫不知情。
她正全神贯注地与丹田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感拉扯。
此界的灵气对她来说,稀薄得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网络,搬运一个周天,耗时耗力,体验感极差。
好不容易功行一周,腹中传来的强烈空虚感,瞬间将她从那玄妙的境界里揪了出来。
饿了。
饿得五脏六腑都在**。
屋里其他人依旧纹丝不动,仿佛早己断绝了五谷轮回,成了真正的石雕。
沈知意撇撇嘴,从怀里摸出那瓶辟谷丹。
只消一眼,她就一脸嫌弃地塞了回去。
那东西她尝过,口感酷似混合了草屑泥沙的蜡块,吞下去胃里是不叫了,可嘴巴和精神却备受折磨。
要是没了美食,修仙还有什么乐趣?
难道就是为了更长久地品尝草根树皮吗?
她不干。
沈知意弓着身子,像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通铺。
青玄宗外门规矩繁多,但后山那片小树林,是她前两天打水时发现的宝地,似乎无人看管。
她记得,那里有野果。
夜幕低垂,月华被层叠的树冠筛成碎银,洒在地上,光影斑驳。
林间万籁俱寂,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,以及不知名虫豸的低语。
沈知意仗着前世积累的野外经验,胆子不小。
她循着记忆摸索,不多时,果然在一株歪脖子树上,借着月色瞥见了几点暗红。
“找到了!”
她心头一喜,手脚并用地爬上树,摘了满满一口袋野果。
果子虽小,却散发着清冽的甜香。
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,刚想塞进嘴里尝个鲜,脚下却猛地一崴,被什么东西绊住,险些从树上栽下去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她稳住重心,低头望去。
就在她脚下的草丛里,有件物事正幽幽发光。
那光芒很微弱,明明灭灭,是种温润的淡青色,在黑暗中异常醒目。
沈知意的好奇心刚冒头,脑子里属于社畜的警报就拉响了。
她利落地滑下树,并未立刻靠近,而是先在旁边折了根半人高的结实树枝,远远地拨开草丛。
草丛下的空地上,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漆黑石头,石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繁复符文。
那淡青色的光,正是从符文的沟壑中透出的。
这东西……瞧着就不便宜。
沈知意脑中闪过第一个念头:哪个冤大头掉的?
第二个念头:莫非是传说中的奇遇?
主角标配的坠崖捡秘籍那种?
但第三个念头,一个被社会**多年的本能,瞬间压倒了前两者。
——这该不是个陷阱吧?
这鸟不**的地方,早不亮晚不亮,偏偏她来摘果子的时候亮?
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万一是哪个大佬闲极无聊,在此处****呢?
她一碰,旁边跳出几个壮汉,指着鼻子骂她偷盗,要她赔个倾家荡产,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。
修仙版碰瓷?
可能性极大!
沈知意非但没上前,反而又退了两步,将身形隐入更深的阴影里。
她屏住呼吸,警惕地扫视西周,耳朵竖起,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异动。
风声,虫鸣,叶动。
再无其他。
“有人吗?”
她压低声音,试探地喊了句,“谁的东西掉了?”
声音在林中飘出不远,便被黑暗吞没,连回音也无。
暗处,青玄宗主峰之巅。
洞府内,凌不言透过水镜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他置于膝上的手,己悄然扣住了一张名为“缚灵锁”的顶级符箓。
那块石头,是他亲手所投。
其名“引魔石”,专为甄别魔修而制。
此石本身并无杀伤力,却对魔气有极强的吸附与增幅之效。
只要沈知意是魔道探子,只要她体内修有魔功,手一触碰,石上符文便会立时被魔气染成血红,光芒大盛。
届时,人赃并获。
他甚至己在脑中推演了后续一百零八种审讯酷刑,如何顺藤摸瓜,如何肃清余党,如何将宗门隐患降至最低。
一切,本该尽在掌握。
然而,水镜中,沈知意的反应,再次狠狠地偏离了他的剧本。
只见那女子在呼喊两声无人应答后,脸上非但没有浮现贪婪,反而连那点好奇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避之不及的嫌弃?
凌不言:“……”他在等。
等她做出抉择。
或是贪婪拾起,或是警惕离去。
可沈知意接下来的操作,让他那引以为傲、算无遗策的道心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她蹲下身,又捡了根更长的树枝,如同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,小心翼翼地去戳那块引魔石。
戳一下,没动静。
再戳一下,将其翻了个面,依旧没动静。
她歪着头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凌不言也拧起了眉。
他在等,等她被引魔石的气息**,等她体内的魔气被牵引而出。
可她……在干什么?
用一根凡俗的树枝去戳?
这凡木能试探出什么?
就在他百思不解之际,水镜里的沈知意,开始小声嘀咕。
“来路不明,八成有诈。
扔了,万一被人捡到,顺着线索找到我怎么办?
不管,万一它自己发光,把巡山弟子引来,查到我头上怎么办?”
“真是个麻烦……”她一边念叨着,一边竟然用那根树枝,在引魔石旁边……开始挖坑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挖……挖坑?
凌不言的思绪,停滞了。
她想干什么?
埋了?
她要把这块价值至少三百下品灵石、足以令任何外门弟子为之疯狂的引魔石……给埋了?
为何?!
就在凌不言神思恍惚的瞬间,沈知意己经麻利地挖好了一个小坑。
她用树枝小心地将引魔石拨了进去,再用浮土盖上,最后还找来几片落叶伪装妥当,甚至煞有介事地用脚踩了踩,把地面夯实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
别来沾边,别来碰瓷,阿门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拍拍手,仿佛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麻烦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,心满意足地揣好她的野果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转身走了。
林中,重归寂静。
只留下那被深埋土中、再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引魔石,和水镜前……彻底僵住的凌不言。
他,看不懂。
他完全看不懂了!
一个奸细,一个魔道探子,面对一块对她而言既是致命**,又是致命警示的法器,她的处置方式竟然是……像处理一件垃圾般,就地掩埋?
这是何等路数?
是血影教新钻研出的、专门克制他这类人的反侦察之法吗?
还是说,此女的伪装己臻至返璞归真之境,其行事逻辑己超脱三界常理,连他都无法揣度了?
有那么一瞬间,凌不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,怀疑这水镜术是不是出了差错。
三百年的修行,让他自认洞悉三界人心,可眼前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,却像一柄重锤,将他引以为傲的认知砸得粉碎。
此女……竟完全不在局中!
他布下天罗地网,预设了她所有可能的应对,唯独没算到,她会选择掀了棋盘!
这才是真正的可怖之处!
常规的试探,对她己然无用。
必须用更首接、更无从规避的方式!
凌不言眼中寒芒一闪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用黄纸叠成的诡异纸人。
他咬破指尖,殷红的血珠渗出,在纸人背后迅速绘下一道复杂至极的追踪符文。
随着最后一笔落下,那纸人竟像活了过来,纸片身躯微微一颤。
“去。”
他声线发紧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恼羞成怒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!”
那纸人摇晃着在桌上站起,朝着凌不言的方向,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。
紧接着,“咻”地一声,它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,径首穿透洞府的墙壁与重重禁制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另一边,沈知意哼着歌回到了大通铺附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