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瓷砖,粗糙的触感透过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传来,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。
脚踝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不断绞紧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额角渗出的冷汗暴露了这具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。
**比舞台上更加逼仄,空气混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廉价化妆品、发胶、汗水、还有某种类似霉菌的淡淡气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廉价感。
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照亮每一张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冷漠。
“西八!
金哲明!
你个废物!
烂泥糊不上墙的垃圾!”
刚才在台上推搡他的那个眼线男——队长朴成珉,此刻更是彻底撕破了舞台上勉强维持的塑料情谊,一把将他狠狠怼在冰冷的墙上,手肘死死压着他的锁骨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。
“公司的脸!
Eclipse的脸!
都被你丢尽了!
上次放送事故的教训还没吃够吗?
还敢在商演上摔成这样?!
你是不是存心找死?!”
朴成珉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隐秘的焦虑而布满血丝,妆容被汗水晕开,显得有几分狰狞。
他身后的其他成员,有的面无表情地换着衣服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;有的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慢条斯理地卸妆;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没有人出声劝阻,更没有人过来扶他一把。
他们看他,就像看一件己经失去价值、并且还在不断惹麻烦的残次品,恨不得立刻从团队里剔除出去,免得沾染晦气。
陌生的记忆碎片还在不受控制地翻涌,夹杂着原身在这个逼仄空间里长期遭受的排挤、无视、冷嘲热讽,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和讨好。
金哲明——新的金哲明,靠着墙壁,缓缓地、深深地喘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,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压了下去。
他抬起手。
这个动作让朴成珉压得更用力,以为他要反抗。
但他没有。
那只手只是慢慢地,极其仔细地,抚平了身上那件亮片剥落、被汗水浸透的廉价演出服胸口处,最刺眼的一道褶皱。
动作缓慢,稳定,甚至带着点奇异的、近乎珍重的意味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。
朴成珉所有恶毒的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这双眼睛里,所有十九岁金哲明的惶恐、卑微、怯懦、讨好,如同被狂风卷走的尘埃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同龄人、甚至公司高层眼里见过的……幽深冰冷的平静。
像结了厚冰的湖面,映不出丝毫波澜,只有他自己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的倒影,显得格外可笑和……渺小。
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。
“雪藏?”
金哲明开口了。
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底子,但语调却是一种冰冷的、打磨过的金属质感,平稳地切开**嘈杂混浊的空气,“正好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,抽得朴成珉和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人都愣住了。
正好?
什么正好?
趁着他愣神的功夫,金哲明抬手,没什么力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推开了压在他肩膀上的手臂。
朴成珉被那眼神和语气慑住,竟下意识地松了力道。
金哲明没再看他一眼,拖着那条剧痛到几乎无法着地的伤腿,一步一步,挪到角落里属于原身的那个储物柜前。
咔哒一声,柜门打开。
里面空空荡荡,寒酸得可怜。
几件换洗衣物,一本写满幼稚笔迹和涂鸦的练习本,还有一个半旧的、印着褪色团队Logo的金属水壶。
他拿出那个水壶,拧开盖子。
里面还有小半壶温吞的、带着淡淡电解质饮料味道的水。
他手腕一倾,将水慢慢倒在地上脏污的、残留着鞋印的地板上。
水流洇湿了灰尘,形成一滩难看的、深色的污迹。
然后,他反手。
咣当一声。
那个代表公司“恩赐”、象征着团队身份的水壶,被毫不留恋地扔进了角落那个满是废纸巾和空饮料瓶的垃圾桶里。
金属撞击铁皮的声音,刺耳地回荡在突然死寂下来的**。
所有成员,包括朴成珉,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……他在干什么?
金哲明却没停下。
他拖着伤腿,走到公用化妆台前。
台上散落着团队共用的、廉价劣质的粉底、眼影、亮片。
他看也没看,伸手猛地一拂——噼里啪啦!
各种瓶瓶罐罐、刷子、粉扑摔了一地,发出混乱的声响,五颜六色的粉末溅开,像一场廉价的、溃败的狂欢。
经纪人听到动静,猛地推门进来,正好看到这一幕,尖声叫道:“金哲明!
你疯了?!
你想干什么?!”
金哲明没回头。
他从一片狼藉中抽出几张粗糙的卸妆棉,倒了些刺鼻的卸妆水,然后慢条斯理地,对着那面落满灰尘和指纹的镜子,开始擦拭脸上那层厚重的、闪着可笑金粉的舞台妆。
脂粉一点点褪去,露出底下过于年轻却苍白的面容,以及……那双冷得结冰,再无丝毫遮掩的眼睛。
手指沾了点卸妆水和油脂混合的污浊痕迹。
他抬手。
在布满灰尘的镜面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两个硕大、狰狞、触目惊心的韩文字母。
해약 (解约)写完,他将手里脏污的卸妆棉,精准地弹进身后的垃圾桶,与那个水壶作伴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目光平淡地扫过房间里每一张震惊、愤怒或茫然的脸,最终落在经纪人那张因难以置信而气急败坏的脸上。
“告诉公司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雪藏费省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,不是一个笑,而是一个极度轻蔑的弧度。
“我不陪你们…………玩这过家家的游戏了。”
说完,他再不停留,拖着那条显然伤得不轻的腿,脊背却挺得异样笔首,一步一步,无视身后死寂之后爆发的咆哮和尖叫,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、弥漫着廉价香气、汗臭和绝望的牢笼。
身后的混乱和咒骂,都被那扇摇摇欲坠的门,砰地一声,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