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鸾将军在磨刀

五年后，南苏永平朝十八年，春。

一名轻骑手持令旗自都城丰衍南门进，一路骑往宫城，一时间“西北军大捷，力克狼余”响彻云霄。

北军此次大捷，击杀狼余西万人，是南苏对抗狼余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。

五千名红衣黑甲的西北军士兵浩浩汤汤地涌入都城，军容整肃，气势冲天。

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将军身姿挺拔，目光如炬，两道浓眉微微拧着，看上去十分严肃。

在他身后跟着一位纤瘦的少年将军，面戴尖牙长耳面具，分不出男女，面具下露出一小片暗青色皮肤，上面嶙峋斑驳，似乎是得了什么恶疮。

手持缰绳的手白得渗人，十指修长，皆套着古铜色的铁指环。

百姓夹道相迎，议论纷纷。

“这位少将军怎么戴着面具？”

“听说是位女将军呢。”

“真的，是南苏史上第一位女将军。”

“打得狼余满地找牙呢！”

议论声虽多，可没人敢提起那将军脸上触目惊心的恶痕，怕被人听去，当场断命。

苏帝梁锐背着手踱上朱陛，金翠的阳光照在蟒袍上，一片明黄熠熠。

他的脸有些方，横攒着几层肉，胡子带了点灰白，鼻子长而高，算是这张脸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了。

他带着群臣走到一重殿等候，当看到威严整肃的大军时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。

养了这么久的军队，终于亲眼见着了，这支狼师，必能牢牢守住西北门户，保一方太平。

宰辅连成两手相握，微微倾着身子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两位将军，眼眸越变越暗。

即便上了岁数，他依旧丰神朗朗，只是此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，带着整个人仿佛定住了，让人瞧不出是喜是忧。

站在他身旁的光禄大夫韩尹轻声问到：“宰辅今日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？”

连成回过神来，眼帘依旧低垂，并没有看向身边人，敷衍道：“我只是觉得这玉澈后边的那个小将军有些奇异，还带着个那么骇人的面具。”

身为宰辅他哪能不知道玉昭沁一向是戴着面具杀敌的，但此刻心内思绪太多，随口敷衍的话也没过心，韩尹一听就明白了，没再开口搭话。

整齐的步伐声迫近，两人的目光又飘了过去。

大将军举起手，令官立刻挥动旗帜，大军齐整地停了下来。

他和身后人翻身下马，对着苏帝行礼，朗声道：“臣玉澈、臣玉昭沁，拜见皇上。”

苏帝连道：“免礼，免礼。

玉澈，此番你们父子三人立了大功，此役一过，至少可保北新十年安稳，朕很高兴！”

这一重殿外铺的皆是玄清色的大方砖，每一块都平整方正，严丝合缝，像是透不出一点气来，西周宫墙高立，苏帝站在上面说话，他的声音带着丝丝回音，响在众人心头。

一旁的内官拿出圣旨，高昂的声音接着响起，宣告宁城玉澈敕封远芳侯，玉澈长子玉昭澜为武延将军，长女玉昭沁为武续将军，特赐封号“苍鸾将军”。

风吹着旌旗高高扬起，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，当内官念完这一大串的厚赏厚封后，士兵的心中都沸腾了，主帅晋升，玉家一门三大将，西北军成为南苏的脊梁，他们自豪！

苏帝心情大好地带着群臣往回走，一行人齐齐到了三重殿内等待宫宴开始。

夜里皇宫里华灯高悬，载歌载舞，苏帝和群臣喝得惬意舒心，一曲终了，苏帝又让大家举杯相庆，这才徐徐道：“朕知道西北军熬了这么多年很不容易，多亏玉家坚守啊，不然还不知我南苏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狼余之手，来人，赐酒。”

玉澈和玉昭沁连忙起身接过内官奉上的酒，一饮而尽后，玉澈恭恭敬敬地说：“承蒙皇恩沐泽，玉家和西北军誓死效力。”

苏帝十分满意地点点头，转向玉昭沁欲言又止，“只是...爱卿如今不在沙场，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？”

他早接了消息，玉昭沁戴着面具是因为长相柔美难以威慑敌人，后来又听说她被狼余暗算差点毁了脸，如今人到了眼前，终日戴着面具不成体统，总得想个法子解决。

玉昭沁又行了一礼，道：“皇上恕罪，臣此次追杀狼余，不幸被敌方巫师以毒虫施法，面部疼痛不能见风，需休养数月才可。”

“数月？

那让太医院给你瞧瞧，兴许能治好。”

苏帝坐在鎏金八仙椅上，拇指一来一回地摆着，翠绿的扳指随着他的动作慢慢转动，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玉昭沁。

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玉昭沁身子弓得更低了，“多谢皇上圣恩，臣己寻得良医，说每日服药，两个月即好。”

她到底还是年轻，说的话己经漏出破绽，在场的人都是人精，一时都有意无意地瞄向她。

苏帝是什么人？

人精中的人精。

“两个月也是久了点，还是让太医来给你瞧瞧吧。”

他当即招手让身边的大内官杨喜去请太医，“早点看，早点好。”

玉昭沁抬眼瞥了一眼父亲，见他脸上神色如常，不由得暗暗佩服，亲爹也太相信自己下毒的技术了，万一被太医院的人识破，这岂不是欺君之罪？

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，但亲爹的背影依旧岿然不动。

太医院院首徐锦急匆匆地赶来，向着皇上行礼后便带着玉昭沁去了偏殿，众人在原地等候。

玉昭沁坐在徐锦面前，对着这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笑眯眯地说：“徐太医，我的脸可能有些吓人，您做好准备。”

“无碍，无碍。”

徐锦和蔼地摆摆手，示意她摘下面具，随即愣住了。

一张脸半边如花似玉，半边惨不忍睹，青紫色的肌肤上结着薄茧一样的皮，布着密密麻麻的小泡，让人看得头皮发炸。

徐锦的嘴“啊”了半天没合上。

“啊！”

后面跟来的一个小宫女，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看了一眼，尖叫后哆哆嗦嗦半天，终是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玉昭沁也吓了一跳，那小宫女悄无声息地站在徐锦身后，她都没注意到，还以为这徐锦吓得变声了，一把年纪了还能发出这样青春娇嫩的声音。

“徐太医？”

她心里憋笑，抬手在他跟前晃了晃，语气里满是自责，“都怪我染了这恶疾，吓到徐太医了。”

徐锦堪堪把嘴合上，一张老脸皱得十分纠结，“将军，恕我见识浅薄，您这病我从来没见过啊。”

他说完就有些慌，情急之下说出自己不懂病症，传出去老脸往哪搁，而且等下出去要怎么和苏帝和****交代啊。

玉昭沁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有意无意地说：“哎，刚才我己经禀了皇上，有良医给我开了药，两个月就能好。”

徐锦在太医院当了一辈子差，一听就知道她话里的意思，敛敛心神，道：“我这就给将军开些清热祛毒的药，您按日服药即可。”

众人见着两人回来了，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，脸上的神色各异。

徐锦将玉昭沁脸上的情况如实描述了一遍，听得苏帝眉头紧锁，他不放心地问：“最快也需要两个月才能好？”

“是的，这病极其凶险，若调理不好恐怕还得拖延。”

徐锦照着玉昭沁说的话，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，他暗叹自己出门没看黄历，今后算是有把柄捏在这位小将军手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