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的日常

苦！

涩！

腥！

三种味道如同淬了锈的铁锥，狠狠凿穿林晚混沌的意识壁垒，将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反复摩擦，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**草根和某种土腥气的浓稠液体，正蛮横地灌入她的口腔，粗暴地冲刷着味蕾，留下令人作呕的烙印。

“唔…咳咳！”

她本能地挣扎，试图摆脱这酷刑般的灌喂，身体却虚弱得如同初生的幼兽，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。

粗糙冰凉的硬物猛地磕在门牙上，带着一股子劣质陶土的土腥味——是碗沿！

那只粗粝的、边缘甚至带着细小豁口的粗陶碗，正死死抵着她的嘴唇，试图将更多漆黑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汁倾泻而下。

药汁泼溅出来，糊了半张脸，黏腻、冰冷，带着令人窒息的苦涩，顺着脸颊滑入颈窝，刺激得皮肤一阵刺痛，虞晚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，大口的把药喝了下去。

耳边响起了：‘喝了、喝了，大丫把药喝了。

““ 大丫怎么样啦？”

一道比较粗的嗓音说着关心的话语在耳边响起，林晚凝聚起一丝清明在脑海。

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，裹着粗糙、带着浓重汗酸和劣质皂角味的粗布衣袖，轻轻的擦过她的下巴和脸颊。

力道很轻，粗糙的肤感却不能忽略，被抹去糊着药汁的嘴角，留下了微微的痛感。

“哭？

你还有脸哭？

要不是你个丧门星，老大家能只有一个儿子？

现在躺这儿半死不活，还得全家勒紧裤腰带给你灌这金贵的药汤子！

呸！

糟践钱的东西！

早死早投胎，省得拖累全家！”

唾沫星子伴随着恶毒的诅咒，喷溅在林晚的脸上。

那声音嘶哑、怨毒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，来自一个站在炕沿边的老妇人。
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粗布衣裙，头发枯黄稀疏，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小髻，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，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——李氏，原主的祖母。

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，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、扭曲。

林晚艰难地转动眼珠，透过被药汁和泪水模糊的视线，努力看清这个她“新生”的世界。

头顶是熏得有点发黑的木梁，顶棚是用铺的茅草，几缕枯黄的草茎垂挂下来，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晃动，上面还粘着灰扑扑的蛛网，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辛勤地修补着它的陷阱。

墙壁是夯实的黄土，却己遍布着岁月侵蚀的痕迹，一道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蜈蚣，从墙角蜿蜒着向上爬升，几乎要延伸到屋顶。

裂缝深处透出外面微弱的晨光，也带来了丝丝缕缕冰冷的寒风，吹在皮肤上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。

她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，铺着一张磨得发亮、早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草席，硌得骨头生疼。
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潮湿的土腥气、陈年汗渍的酸馊味，还有一种牲畜粪便混合着腐烂稻草的气息，浓烈得令人窒息。

目光艰难地移向炕尾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夹袄。

那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，头发枯黄杂乱，脸颊深陷，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，此刻正惊恐不安地看着这边。

他是原主的大哥，虞大牛。
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家的恐惧和对妹妹的担忧。

林晚看到他枯瘦的手指正死死地捏着半块黑乎乎的、看起来像是用麸皮和野菜根混合捏成的饼子，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小心翼翼、近乎**的姿态，将那半块宝贵的糠饼，飞快地塞进自己同样打着补丁的衣襟里，紧紧捂在胸口。

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对食物近乎本能的守护，那眼神里透出的惶恐与麻木，深深刺痛了林晚的心。

这个家，己经到了连孩子都要偷偷藏起半块糠饼的地步吗？
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刺耳干涩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，打破了屋内压抑的咒骂和窒息的气氛。

那扇破旧的、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一道拄着拐杖的身影，如同沉默的山峦，骤然切断了从门口涌入的、带着寒意的灰白晨光。

光线勾勒出他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轮廓，以及那条空荡荡、被一根粗木拐杖替代的右腿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一股无形的、带着铁锈和硝烟味道的沉凝气势瞬间压过了李氏的叨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