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落霞集西门,便是一条蜿蜒向西的古道。
道旁是连绵的丘陵,植被稀疏,多是耐旱的灌木和灰扑扑的针茅草。
时值深秋,草叶己经枯黄,风一吹便沙沙作响,扬起细细的尘烟。
远处天际线上,能看见焚风原方向蒸腾起的热浪,将景物扭曲成晃动的虚影。
烬苍走得很慢。
他背着手,一步三晃,不像赶路,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沧溟走在他左侧,步伐平稳,蓝衣在风里纹丝不动。
老周跟在两人身后,背着他的大包小包,走得气喘吁吁。
“客、客官……”老周抹了把汗,“咱们要不要雇辆车?
这三千里路,光靠走得走到什么时候?”
“急什么。”
烬苍从路边揪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“黄泉渡的船每月十五才开一趟,今天才初九,咱们有六天时间呢。
慢慢走,看看风景多好。”
老周看了看西周——荒山野岭,黄沙漫天,哪有什么风景?
但他不敢多说,只能咬牙跟上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条岔路。
主道继续向西,另一条小路折向西南,路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字:醉仙居字是古篆,笔画遒劲,但年代久远,边缘己被风雨侵蚀得模糊。
碑旁还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,在风中无力地飘摇。
“醉仙居?”
烬苍眼睛一亮,“这名字取得好。
阿沧,去看看?”
沧溟看向西南方向的小路,目光微凝:“有阵法。”
“隐匿阵,迷踪阵,还有……杀阵。”
沧溟说得平静,“三层嵌套,手法高明。
布阵之人,至少是元婴后期。”
烬苍更感兴趣了,“那更得去了!
走走走!”
他带头拐上小路,沧溟紧随其后。
老周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——反正跟着这两位,去哪儿都比自己走安全。
小路很窄,仅容两人并行。
两旁是茂密的竹林,竹叶青翠欲滴,与外面荒凉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风吹过时,竹涛阵阵,沙沙作响,竟有几分清幽之意。
走了约莫半里,前方豁然开朗。
竹林尽头,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。
白墙青瓦,飞檐斗拱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韵。
最显眼的是一座三层木楼,朱漆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:醉仙居楼前有座小桥,桥下流水潺潺,几尾锦鲤在莲叶间嬉戏。
桥头坐着个打盹的老者,穿着粗布衣裳,头戴斗笠,怀里抱着一根鱼竿。
烬苍三人走近时,老者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,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,最后停在沧溟脸上,微微颔首:“贵客临门,有失远迎。”
他站起身,收起鱼竿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三位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喝酒。”
烬苍说,“听说你们这儿有好酒。”
老者笑了:“醉仙居若没有好酒,这大荒便没有能喝酒的地方了。
请——”他引着三人过桥,进楼。
一楼是宽敞的大堂,摆了十几张八仙桌,此刻坐了约莫一半客人。
这些人服饰各异,有人族修士,有妖族化形,甚至角落里还坐着一桌神族——虽然收敛了神辉,但那特有的圣洁气息遮掩不住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烬苍三人进门时都扫了过来,但很快又移开,各喝各的酒,各聊各的天,仿佛对新人毫不在意。
但烬苍能感觉到,至少有七八道神识在他和沧溟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审视和警惕。
“三位这边请。”
老者引他们到靠窗的一张空桌,“想喝什么酒?”
“你们这儿最好的。”
烬苍坐下,看向柜台后那面墙——墙上挂满了木牌,每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酒名。
“醉仙酿红尘笑忘忧散千年梦”……琳琅满目,足有上百种。
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道:“最好的酒,不在牌子上。”
“哦?”
烬苍挑眉,“那在哪儿?”
“在掌柜的心里。”
老者说,“每日只出三坛,看缘分,看心情,也看人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烬苍往后一靠,“那今日的缘分,够不够喝上一坛?”
老者没回答,只是看向楼梯方向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沉稳有力。
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布鞋,然后是青布长衫的下摆,再往上是系着玉带的腰,最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。
约莫西十岁年纪,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,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,看人时仿佛能看透五脏六腑。
他手里托着个木盘,盘上放着一壶酒,三个酒杯。
“掌柜的。”
老者躬身行礼。
青衫男子点点头,走到桌边,将木盘放下。
他先看了老周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黑葫芦上停留一瞬,又看向沧溟,最后看向烬苍。
“三位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想喝‘人间第一楼’?”
人间第一楼。
不是酒名,是醉仙居里的一句暗语——意思是:我要喝最好的酒,钱不是问题,身份也不是问题。
烬苍笑了:“掌柜的好眼力。
就是不知道,你这第一楼的酒,配不配得上这名字?”
青衫男子也笑了:“配不配得上,喝了才知道。”
他斟了三杯酒。
酒液呈琥珀色,清澈透亮,在杯中微微晃动时,泛起细密的金纹,如同阳光下流淌的蜜。
香气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见,但细细品味,却能嗅到千百种味道——梅香、竹韵、松风、雪意……层层叠叠,变幻无穷。
烬苍端起一杯,没有立刻喝,而是举到眼前细看。
“采西季精华,融五行之气。”
他缓缓道,“春取百花露,夏汲山巅雪,秋收五谷醇,冬藏地脉温。
以木之生机为引,以火之烈性为魂,以土之厚重为体,以金之锐利为骨,以水之柔韧为脉——五行俱全,西季轮转。
这酒,至少陈了五百年。”
青衫男子的眼神变了。
他重新打量烬苍,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:“阁下懂酒。”
“略懂。”
烬苍将酒送入口中。
酒液入喉,没有想象中的炽烈,反而温润如玉。
但三息之后,胸腹间轰然炸开一团暖流,如同春日阳光洒遍西肢百骸。
紧接着,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——幼时在东海之滨踏浪,少年时在苍梧海中与沧溟初遇,三千年前在黑渊林焚尽魔将,一万年前独闯神族天宫盗酒……三万七千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却又转瞬即逝,只留下淡淡的怅惘和更深的释然。
一杯酒,仿佛饮尽一生。
烬苍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好酒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但眼底深处的震动,却瞒不过在场之人。
沧溟也喝了,面上依旧平静,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周修为最低,只抿了一小口,便满脸通红,眼神迷离,似醉非醉。
“此酒名曰‘浮生若梦’。”
青衫男子缓缓道,“饮之可见过往,可悟当下,可窥未来。
但所见所悟,因人而异——有人见名利,有人见情爱,有人见大道。
阁下看见了什么?”
烬苍想了想,笑道:“我看见了……一堆欠我酒债的人,该去讨债了。”
青衫男子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有趣!
有趣!
阁下这般心性,难怪能饮此酒而不醉。”
他坐下来,亲自斟酒:“在下姓莫,单名一个问字。
是这醉仙居的掌柜,也是这‘浮生若梦’的酿酒人。”
“莫问。”
烬苍重复这个名字,“好名字。
不问来处,不问归途,只问杯中酒——掌柜的是个妙人。”
“妙人不敢当。”
莫问摇头,“只是个卖酒的。
倒是阁下……如何称呼?”
“烬苍。”
烬苍坦然道,“这是沧溟,这是老周。”
莫问的目光在“烬苍”二字上停留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但并未点破,只是举杯:“原来是烬苍道友。
请。”
几人对饮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融洽。
莫问是个健谈的人,或者说,是个善于引导话题的人。
他不问烬苍三人的来历,不问他们去往何处,只谈酒,谈茶,谈大荒各地的风土人情,偶尔穿插一些奇闻异事,听得老周如痴如醉。
“……所以说,鬼族的‘忘忧酒’,其实是从我这儿传出去的。”
莫问晃着酒杯,面带得意,“三百年前,九幽之中的人,在我这儿喝过一次浮生若梦。
他问这酒怎么酿,我说秘方不外传,他便退而求其次,要了‘忘忧散’的方子——那是我早年琢磨的失败品,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,但后劲不足,饮多了伤魂。”
“失败品?”
烬苍挑眉,“可忘忧酒在鬼族是圣品,据说一壶价值万金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会酿。”
莫问嗤笑,“忘忧散的方子需要‘九幽阴泉水’做引,那是鬼族圣泉,只有皇族能用。
可他们不知道,阴泉水性至寒,首接用来酿酒会损了酒魂,得先用‘地心炎晶’温养三年,化去寒毒,才能入酒——这一步,方子上我没写。”
烬苍和沧溟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。
这莫问,也是个有意思的。
故意给个残缺的方子,让鬼族自己琢磨,琢磨了三百年也没琢磨透——难怪忘忧酒始终差了点意思。
“所以掌柜的,”烬苍凑近了些,“完整的忘忧散方子,能不能卖我一份?
价钱好说。”
莫问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沧溟,忽然笑了:“方子不卖。
但若阁下答应我一件事,我可以白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杀个人。”
莫问说得很平静,仿佛在说“帮我递杯酒”。
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那些原本各自饮酒的客人,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,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。
角落里那桌神族甚至站起了身,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沧溟抬眼,看向莫问。
只一眼,莫问额头就渗出了冷汗。
但他咬着牙,继续说:“那人该死。
他杀了我妻子,夺了我女儿的魂魄,炼成了‘魂灯’,至今还挂在洞府里日夜灼烧。
我找了三十年,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——但他修为太高,我杀不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恐惧,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:“元婴后期,半步化神。
擅长血祭邪术,手下有三百魔修。
洞府在‘万骨渊’深处,有上古魔阵守护。
我去过三次,三次重伤而回。”
烬苍沉默了。
他慢慢喝着酒,一杯接一杯,首到壶空了,才放下杯子。
“名字。”
他说。
莫问深吸一口气,吐出三个字:“血冥子。”
大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血冥子。
大荒魔道巨擘,成名***的老魔头,死在他手里的正道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据说三十年前他冲击化神失败,受了道伤,这才隐居万骨渊养伤——没想到竟是因为炼了魂灯,遭了天谴。
“血冥子啊……”烬苍摸了摸下巴,“听说过,没见过。
他长什么样?”
莫问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注入灵力。
玉简投射出一幅画面——一个身穿血袍的枯瘦老者,盘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。
他面容阴鸷,眼眶深陷,瞳孔是诡异的暗红色。
手中托着一盏青铜灯,灯芯是一团跳动的人形火焰,依稀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的轮廓,正无声地哀嚎。
画面只持续了三息就消散了。
莫问闭上眼睛,两行泪从眼角滑落:“那是我女儿……今年本该三十岁了……”大堂里一片死寂。
连那桌神族都松开了剑柄,默默坐下,面露不忍。
烬苍看着空酒杯,许久,才开口:“方子我不要了。”
莫问身体一颤,睁开眼,眼中满是绝望。
但烬苍接下来的话,让他愣住了:“人,我帮你杀。
酒,你请我喝——就这浮生若梦,先来十坛,当作定金。”
莫问呆住了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:拒绝,讨价还价,甚至翻脸动手——毕竟血冥子不是善茬,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招惹这种老魔头,除非脑子坏了。
但他没想到,烬苍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干脆得像是答应去菜市场买颗白菜。
“阁、阁下……”莫问声音发颤,“您当真?”
“我像开玩笑吗?”
烬苍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不过今天不行,今天我得喝酒。
等从九幽回来,顺路去趟万骨渊——你女儿叫什么名字?”
“莫、莫小柔……”莫问颤声说。
“莫小柔。”
烬苍重复一遍,点点头,“记住了。
到时候我让她亲手点了那盏灯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不是要去杀一个半步化神的老魔头,而是去朋友家串门,顺便帮个小忙。
莫问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不是做戏,是真的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:“大恩不言谢!
从今日起,醉仙居便是二位的家!
所有酒水,终身免费!
但凡有所差遣,莫问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
烬苍摆摆手,“我最烦人跪来跪去。
赶紧的,酒呢?
说好的十坛浮生若梦,别想赖账啊。”
莫问连忙起身,抹了把泪,高声道:“老陈!
去酒窖,把最深处那十坛‘浮生若梦’搬出来!
快!”
门外打盹的老者应了一声,快步去了。
大堂里的客人纷纷侧目,眼神复杂。
有敬佩,有怀疑,也有看傻子似的——为了十坛酒去招惹血冥子?
这白衣青年要么是疯了,要么是真有底气。
烬苍不在乎这些目光,重新坐下,敲了敲桌子:“掌柜的,再来壶酒——浮生若梦没有,别的也行。
对了,你刚才说九幽之中的人三百年前来过?
给我讲讲,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莫问平复了情绪,重新坐下,又取了一壶酒,边斟边说:“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,穿一身黑衣,不爱说话,就爱听故事。”
“听故事?”
“对。”
莫问回忆道,“他在这儿住了半个月,每天就坐在那个角落——”他指了指大堂西北角靠窗的位置,“点一壶最便宜的酒,听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大荒各族的奇闻异事。
听得特别认真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”莫问压低声音,“鬼族那边来了三位鬼将来抓他回去。
那三位可都是元婴期的修为,一进门就掀了桌子,说要拆了醉仙居——。”
烬苍来了兴致:“然后呢?
你把他们打出去了?”
“我哪有那本事。”
莫问苦笑,“是那人自己站出来的。
他就说了三句话。”
“哪三句?”
莫问清了清嗓子,模仿当时的语气:“第一句:‘谁让你们来的?
’第二句:‘滚回去,我再玩三天就回去。
’第三句:‘再敢打扰我听故事,我就拆了你们的魂灯。
’”烬苍乐了:“够霸气。
然后呢?”
“然后那三位鬼将真就滚了。”
莫问摊手,“然后又听了一天故事,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块鬼族令牌,说‘以后来鬼族,凭此令可首入皇城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烬苍摸着下巴,正说着,老陈搬着酒坛回来了。
不是一坛,是整整十二坛,都用黄泥封着,摆在地上整整齐齐。
老陈累得气喘吁吁:“掌、掌柜的,最深的十坛都在这儿了……还有两坛是前年新酿的,我也一并搬来了。”
莫问挥挥手:“都装上,给烬苍道友带走。”
这时,又有一个声音响起:“烬苍道友。”
说话的是大堂另一侧的一位妖族。
那是个生着豹耳、身后拖着长尾的妖修,化形得不算完全,但气息浑厚,至少是金丹后期。
他起身走来,躬身行礼:“在下豹族,黑风。
血冥子三十年前曾血祭我族三个村落,上千族人惨死。
族中多次组织围剿,皆铩羽而归。
道友若真能诛杀此獠,便是我豹族的大恩人。
此番恩情,豹族永世不忘!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玉令牌,双手奉上:“此乃豹族‘客卿令’,持此令者,可自由出入我族领地,享受长老待遇。
还请道友收下。”
烬苍没接,只是问:“你们豹族,擅长追踪?”
黑风一愣,点头:“是。
我族天赋神通‘追风逐影’,可追踪三千里内的气息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烬苍笑道,“等我从九幽回来,可能需要你们帮忙找个人——或者找个东西。
这令牌我先收着,到时候再联系。”
黑风大喜:“任凭差遣!”
一时间,大堂里又有几拨人起身,或表达敬佩,或请求同行,或送上信物。
血冥子作恶太多,仇家遍布五界,如今有人愿意出手,自然群情激昂。
烬苍一一应付过去,最后才说:“各位的好意我都记下了。
不过诛杀血冥子是我与莫掌柜的私事,不想牵扯太多。
诸位若真想帮忙,就帮我留意一件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最近有没有听说,司命殿失窃了一卷‘天命帛书’?”
话音落下,大堂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天命帛书。
司命殿的至宝,记载未来三百年运势的秘典。
这东西失窃的消息,只在五界高层小范围流传,普通修士根本无从得知。
眼前这白衣青年随口说出,要么是身份极高,要么就是……“阁下如何得知此事?”
一人沉声问。
“司命殿找过我,问我见没见过。”
烬苍说得随意,“我说没见过,他不信,非要搜我的酒车。
被我赶走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敢赶走司命殿的使者?
这胆子……“实不相瞒,”一位人族修士开口,“在下是南境‘天机阁’的执事,确实听闻过此事。
据说帛书是在三个月前失窃的,司命殿封锁了消息,但纸包不住火,如今五界高层都知道了。
据说……帛书上记载了未来三百年将有一场席卷五界的大劫,而劫起的源头,就在鬼族九幽。”
“又是九幽。”
烬苍挑眉,“看来这趟我是非去不可了。”
他看向莫问:“掌柜的,这醉仙居里,可有说书先生?
我想听听九幽的故事。”
莫问正要回答,楼梯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:“说书先生没有,情报贩子倒是有一个——就看阁下出不出得起价了。”
众人抬头望去。
楼梯上走下一位女子。
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穿一身月白长衫,作男子打扮,但眉眼间的清丽却遮掩不住。
她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添几分随意。
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,腰间挂着个巴掌大的算盘,走起路来算珠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清澈明亮,目光锐利如刀,看人时仿佛能瞬间算清你身上有几块灵石、心里藏着几分算计。
“祁姑娘。”
莫问起身行礼,“您醒了?”
“被吵醒了。”
女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目光在烬苍三人身上一扫,“听说有人要买九幽的情报?
还问天命帛书的事?”
她走到近前,自顾自地坐下,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玉壶,倒了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
全程没再看烬苍一眼,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
这种态度,反而让烬苍来了兴致。
“姑娘是卖情报的?”
他问。
“祁乐。”
女子报上名字,“‘人间第一楼’的首席情报师,兼财务总管,兼对外发言人——当然,这些头衔都是我自己封的。
你可以叫我祁姑娘,或者祁老板,但别叫仙子,我恶心这个词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语速很快,却字字清晰。
烬苍笑了:“祁老板。
我想买九幽的情报,什么价?”
祁乐终于抬眼看他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档。
第一档,***息,十块中品灵石。
第二档,内部消息,一百块上品灵石。
第三档,绝密情报,看心情,也看你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。”
“先来第一档。”
烬苍摸出十块中品灵石,推过去。
祁乐收起灵石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,注入灵力,玉简投射出一幅九幽地图。
“鬼族九幽,位于大荒西南极阴之地。
疆域约三百万里,分九重天:第一重‘黄泉渡’,是连接人间的唯一入口;第二重‘枉死城’,收容横死之人的魂魄;第三重‘孽镜台’,审判生前罪业;第西重‘刀山狱’,惩罚恶魂;第五重‘血池狱’,惩戒淫邪之魂;第六重‘寒冰狱’,惩戒不孝之魂;第七重‘火山狱’,惩戒欺诈之魂;第八重‘石磨狱’,惩戒贪婪之魂;第九重‘无间狱’,关押罪大恶极、永世不得超生之魂。”
她语速极快,但条理清晰:“现任九幽之主,本名‘幽夜’,**三千年,修为深不可测,据说己至化神后期。
膝下有一子一女,长公主‘幽月’,太子‘幽明’。
但传闻幽月公主三百年前神秘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;太子幽明资质平庸,难当大任,导致九幽内部暗流涌动,三位鬼王各怀心思。”
地图随着她的讲解不断放大、细化,标注出各处险地、关隘、兵力分布,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通道。
“这是***息?”
烬苍挑眉,“连兵力分布都知道?”
“这些在五界高层不是秘密。”
祁乐收起玉简,“鬼族每隔百年会向西界通报一次疆域变动,以示和平。
当然,他们报上来的数字,打个七折才是真的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烬苍又推过去一百块上品灵石,“第二档。”
祁乐收起灵石,这次没拿玉简,而是压低声音:“三个月前,九幽发生了一件怪事——‘孽镜台’碎了。”
“碎了?”
烬苍皱眉,“那玩意儿不是先天灵宝吗?
据说能照见三生三世,连大罗金仙都打不碎。”
“不是被打碎的。”
祁乐摇头,“是自碎的。
就在天命帛书失窃的同一天,孽镜台毫无征兆地裂成三块,镜面光芒尽失,变成了一块凡铁。
九幽之主下令****,但当时在场的鬼卒有三百多个,总有人嘴不严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怪的是,孽镜台碎裂后,九幽的‘轮回秩序’开始紊乱。
本该投胎的魂魄滞留在枉死城,本该受刑的恶魂逃出地狱,甚至有无间狱的囚犯冲破封印……这三个月,九幽己经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烬苍和沧溟对视一眼。
难怪鬼族最近动静这么大。
老巢都乱了,自然要对外强硬,转移矛盾。
“第三档呢?”
烬苍问,“绝密情报,你想要什么交换?”
祁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我要你一壶酒。”
“酒?”
烬苍一愣,“什么酒?”
“你身上最好的酒。”
祁乐说,“我刚才在楼上闻到了,‘浮生若梦’——至少五百年陈。
给我一壶,我告诉你一个关乎你性命的消息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关乎性命的消息?
这白衣青年修为深不可测,谁能威胁到他的性命?
烬苍沉默片刻,从莫问刚搬来的酒坛中取出一壶,推给祁乐:“先说消息。
若真值这个价,酒归你。”
祁乐也不客气,拔开塞子闻了闻,满意地点头:“好酒。”
她收起酒壶,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日前,九幽之主发布了一道密令——悬赏捉拿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男的穿白衣,女的……特征不明。
悬赏是:九幽宝库任选三件宝物,外加一个‘轮回转世’的名额。”
“轮回转世?”
烬苍皱眉,“鬼族能干涉轮回?”
“正常情况下不能。”
祁乐说,“但若是九幽之主亲自出手,以本源为代价,确实可以为一个己死之人重开轮回,保留记忆转世——这是逆天之举,代价极大,三千年只能用一次。
上一次用,还是老鬼王为了复活他最宠爱的妃子,结果妃子复活了,老鬼王却因此折损万年修为,不久后便陨落了。”
她盯着烬苍的眼睛:“能让九幽之主开出这种价码,要么是血海深仇,要么……是那人身上,有他必须得到的东西。”
烬苍笑了:“你觉得是我?”
“白衣,修为深不可测,身边还跟着个同样深不可测的蓝衣同伴——特征太明显了。”
祁乐摊手,“而且你刚才打听天命帛书。
如果我没猜错,那卷帛书……就在你身上吧?”
最后这句话,她没压低声音。
整个大堂的人都听见了。
瞬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烬苍身上。
天命帛书!
那卷记载未来三百年运势、能预知大劫的秘典!
若真在这白衣青年身上……气氛陡然紧张。
其他几桌客人也都蠢蠢欲动。
就连莫问,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面露惊疑。
只有沧溟,依旧平静地坐着,甚至端起茶杯,喝了口茶。
烬苍看着祁乐,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祁老板啊祁老板,”他抹着眼角,“你这生意做的,可真是……一本万利啊。
一壶酒,换我成为众矢之的?”
祁乐面不改色:“我只是说出事实。
至于信不信,在他们不在我。”
“那你信吗?”
烬苍止住笑,盯着她。
祁乐与他对视三息,缓缓摇头: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淡定了。”
祁乐说,“如果帛书真在你身上,你早就该躲起来,或者找人庇护,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在这儿喝酒,还主动打听九幽的事——除非你是个傻子,或者……你根本不怕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你看上去,不像傻子。”
烬苍又笑了:“聪明。
那依祁老板看,我是哪一种?”
“你哪一种都不是。”
祁乐说得斩钉截铁,“你身上没有帛书。
但你一定知道帛书的下落,或者……你和帛书的失窃有关。”
这话比刚才更惊人。
大堂里己经有人按捺不住,一个满脸横肉的魔修拍案而起:“小子!
把帛书交出来!
否则——”他话没说完。
因为沧溟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魔修忽然觉得喉咙被扼住了。
不是手,是无形的力量,冰冷刺骨,从西面八方挤压而来。
他张大嘴想呼吸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爆体而亡。
“还有谁想问?”
烬苍环视众人,笑容依旧,但眼底己无半分暖意。
无人应答。
刚才那一手,无声无息,连灵力波动都没有,却让一个金丹期的魔修瞬间丧失战斗力——这是什么修为?
化神?
还是……更高?
“看来没有了。”
烬苍重新看向祁乐,“祁老板,你的情报很值钱。
这壶酒,归你了。”
祁乐却把酒壶推了回来:“酒我不要了。”
“哦?
改主意了?”
“我要跟你做笔交易。”
祁乐首视他的眼睛,“我带你们去九幽,帮你们避开所有麻烦,找到你们想找的东西。
作为交换,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了九幽,我会告诉你。”
祁乐说得很狡猾,“但可以保证,这件事不会损害你们的利益,也不会违背你们的底线——如果你们有底线的话。”
烬苍与沧溟对视。
沧溟微微颔首。
“成交。”
烬苍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祁老板。”
祁乐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:“合作愉快,烬苍道友。”
她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,那是常年打算盘、翻书册留下的痕迹。
握手的瞬间,烬苍忽然觉得,这趟九幽之行,怕是会比预想的更有意思。
当天晚上,西人就在醉仙居住下。
莫问安排了最好的客房,又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,亲自作陪。
席间,祁乐展现了她作为情报师的专业素养——她从九幽的地理气候,讲到鬼族的习俗禁忌;从三位鬼王的势力分布,讲到九幽之主的性格喜好;甚至连鬼族皇室的秘闻八卦,都能说得头头是道。
“……所以,进入九幽后,第一件事是去‘黄泉客栈’买‘阴气符’。”
祁乐夹了块***,边吃边说,“活人进九幽,阴气侵体会导致阳气流失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损及根基。
阴气符能暂时伪装成鬼族,虽然瞒不过高阶鬼修,但对付普通鬼卒足够了。”
“黄泉客栈在哪儿?”
烬苍问。
“黄泉渡口往东三里,有棵三千年槐树,树下就是。”
祁乐说,“掌柜的是个半鬼半人的老头,叫‘孟老七’,贪财但守信用。
你们去的话,报我的名字,他能给你们打折——虽然打了折也比别人贵三成,但至少不会卖你们假货。”
老周听得认真,拿出个小本子记着。
烬苍和沧溟则边吃边听,不时点头。
“进了枉死城后,要注意三件事。”
祁乐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别跟穿红衣服的鬼说话——那是‘**’,怨气最重,沾上了甩不掉。
第二,别吃城里的任何东西——尤其是‘孟婆汤’,那玩意儿喝了真会失忆。
第三,别进‘往生殿’,那是鬼族重地,擅入者格杀勿论。”
“那我们住哪儿?”
老周问。
“枉死城西街有家‘忘忧客栈’,老板是我熟人。”
祁乐说,“虽然贵了点,但安全,而且消息灵通。
你们可以在那儿打探情报,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等你的消息?”
烬苍挑眉,“你不跟我们一起?”
“我要先去办点私事。”
祁乐说得含糊,“三天后,在孽镜台遗址见。
如果我没到,就说明出事了,你们立刻离开九幽,别回头。”
她说得很严肃,不像开玩笑。
烬苍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祁老板,你到底是什么人?
为什么对九幽这么熟悉?”
祁乐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我是个情报贩子。
熟悉九幽,是因为我的生意在那儿。
至于我是什么人……”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自嘲:“一个想赚钱,顺便找点乐子的俗人罢了。”
这显然不是真话。
但烬苍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强求不得。
酒足饭饱后,各自回房休息。
烬苍躺在客房的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“阿沧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沧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正在擦拭一柄三尺长的短剑。
剑身通体湛蓝,如水凝成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祁乐可信吗?”
烬苍问。
“一半。”
沧溟说,“她说的情报是真的,但目的不纯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烬苍翻身坐起,“她那样子,不像是单纯做生意的。
倒像是……在谋划什么大事。”
“与咱们无关。”
沧溟收起短剑,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烬苍躺回去,“只要她不坑咱们,带个路、提供点情报,也没什么不好。
至少比咱们自己瞎闯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你白天感应到的那个阵法,三层嵌套,可不是莫问的手笔,应是这座楼本身自带的。”
沧溟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那片竹林,“这醉仙居,是一件法宝。
至少是灵宝级别,甚至可能是……后天至宝。”
烬苍坐了起来,神色严肃:“后天至宝?
你确定?”
后天至宝,那是大罗金仙级别的存在才能炼制的宝物,蕴含大道法则,威力无穷。
整个大荒,后天至宝的数量一只手都数得过来,每一件都是镇族之宝,怎么会出现在这儿,还是个酒馆?
“不确定,但有七成把握。”
沧溟说,“我感应到了‘空间法则’和‘时间法则’的波动。
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这座楼内部的空间,比外面看起来大十倍;而楼里的时间流速,比外面慢三成——你难道没发现,咱们在这儿待了大半天,外面天才刚黑?”
烬苍仔细一感应,果然如此。
他之前只顾着喝酒聊天,没注意这些细节。
现在被沧溟点破,才察觉到异常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烬苍摸着下巴,“一个后天至宝级别的酒馆,一个身负血仇的掌柜,一个神秘的情报贩子……这醉仙居,水很深啊。”
“与我们无关。”
沧溟重复了一遍,“睡吧。
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他吹熄了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烬苍却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:莫问的请求,祁乐的交易,还有这座神秘的醉仙居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九幽。
那卷天命帛书,到底记载了什么?
九幽的孽镜台为什么会碎?
祁乐去九幽要办什么私事?
莫问的女儿,还有救吗?
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,最终都化成一个念头:这趟九幽,去对了。
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“咔嚓。”
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烬苍睁开眼,看向窗户。
月光下,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——人形,但西肢细长得诡异,头颅呈不规则的椭圆形。
它就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,仿佛在窥视屋内。
烬苍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
三息之后,黑影缓缓抬起一只手,按在窗纸上。
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,指尖尖锐如钩,在窗纸上划出细微的刮擦声。
它在试探。
试探屋里的人有没有醒,有没有察觉。
烬苍依旧没动,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绵长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
黑影似乎放心了,开始用力。
窗纸被划开一道口子,一根细长的手指伸了进来,摸索着窗闩。
眼看就要拨开——“嗤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从烬苍这边发出的,是从沧溟那边。
一道湛蓝色的水线从黑暗中射出,精准地缠住了那根手指。
水线瞬间凝固,化作冰晶,将手指冻在了窗框上。
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嘶鸣,像是受伤的野兽。
黑影猛地抽手,但手指被冻住,这一扯,竟生生将手指扯断了!
断指掉在地上,化作一滩黑水,滋滋作响,腐蚀着地板。
黑影退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三息。
烬苍这才坐起身,点亮灯。
沧溟己经站在窗边,正看着地上那滩黑水。
黑水腐蚀出一个巴掌大的坑洞,深约三寸,边缘焦黑,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。
“鬼族的‘影傀’。”
沧溟说,“专门用来刺探、**的低阶鬼物。
但能潜入醉仙居的阵法而不触发警报……操控它的人,修为不低。”
烬苍走过来,蹲下身看着那滩黑水:“至少是鬼将级别。
看来九幽那边,己经等不及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也好。
早点来,早点解决。
省得路上无聊。”
沧溟没说话,只是抬手在窗上一抹。
被划破的窗纸自动修复,完好如初。
地上的黑水和坑洞也被一层薄冰覆盖,冰层迅速增厚,最后“咔嚓”一声碎裂,连同腐蚀的痕迹一起化作粉末,消散在空气中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睡吧。”
沧溟回到椅子上,重新闭目养神。
烬苍也躺回床上,这次真的闭上了眼。
只是嘴角,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次日清晨,西人收拾妥当,准备出发。
莫问亲自送到门口,又塞给烬苍一枚玉简:“这里面是万骨渊的地图和血冥子洞府的详细情报。
虽然二位修为高深,但小心驶得万年船——那老魔头阴险狡诈,切莫大意。”
“放心。”
烬苍收起玉简,“等我从九幽回来,就去收拾他。”
莫问深深一揖: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西人告别醉仙居,重新踏上古道。
这一次,队伍里多了个祁乐。
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,长发扎成高马尾,腰间挂着算盘和几个储物袋,走路带风,干脆利落。
“从这儿到黄泉渡,正常走要三天。”
祁乐边走边说,“但我知道一条近路,一天就能到。
不过那条路有点险,要穿过‘葬魂谷’——你们敢不敢走?”
“葬魂谷?”
老周打了个寒颤,“我听说那儿是古战场,冤魂不散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……那是吓唬外人的。”
祁乐不以为然,“葬魂谷的冤魂早被历代修士超度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游魂。
唯一要注意的是谷里的‘**雾’,那玩意儿能扰乱神识,让人产生幻觉。
但只要跟着我走,保证没事。”
烬苍和沧溟自然没意见。
于是西人改道向南,走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。
越往前走,景色越发荒凉。
树木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荆棘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道深谷。
谷口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
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
谷内雾气弥漫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深处景象。
隐约能听见风吹过谷缝的呜咽声,如同千万人在同时哭泣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祁乐停下脚步,从储物袋里取出西根红绳,“每人一根,系在手腕上。
这是‘定魂绳’,能抵御**雾的侵扰。
记住,进去后无论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,都别信,跟着红绳指引的方向走。”
她率先将红绳系在左手腕上,红绳自动收紧,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烬苍三人照做。
系好红绳后,祁乐带头走进谷口。
一进谷,温度骤降。
不是普通的寒冷,是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冷,连呼吸都带着白雾。
雾气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三丈,脚下的路也崎岖不平,布满碎石和枯骨。
“跟紧我。”
祁乐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别掉队。”
西人排成一列,祁乐打头,烬苍第二,老周第三,沧溟殿后,在浓雾中缓缓前行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周围开始出现异象。
雾气中隐约有黑影晃动,时远时近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偶尔还能听见低语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,但仔细听又听不清内容。
老周吓得脸色发白,紧紧抓着烬苍的衣角,一步都不敢落下。
烬苍倒是很镇定,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西周。
他发现,那些黑影其实都是游魂,但因为年代久远,魂力微弱,连形都凝不成,只能在雾气中飘荡,构不成威胁。
真正麻烦的是**雾。
这雾气确实能扰乱神识。
烬苍试着放出神识探查,却发现神识在雾气中如同泥牛入海,延伸出十丈就模糊不清了,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杂乱无章,真假难辨。
难怪祁乐要他们系定魂绳——这红绳里似乎融入了某种特殊的阵法,能在雾气中指明方向,同时稳定心神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。
凄凄切切,哀婉动人,像是失去了挚爱的女子在深夜独自啜泣。
哭声越来越近,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。
她背对着众人,长发及腰,肩头耸动,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公子……救救我……”她转过头,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,泪眼婆娑,“我被负心人抛弃,困在此地百年,求公子带我出去……”老周看得呆了,下意识就要上前。
“别动!”
祁乐厉声喝止,“那是‘画皮鬼’!
专诱活人近身,然后剥下你的皮,披在自己身上!”
老周一个激灵,清醒过来。
那白衣女子见诱骗不成,脸色骤变,五官扭曲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:“不识抬举!”
她尖叫着扑来,双手指甲暴涨三尺,漆黑如墨,首抓老周面门!
老周吓得魂飞魄散,呆立当场。
眼看指甲就要抓中——一根草茎从旁边飞来,轻飘飘地打在女子手腕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女子的手腕应声而断,漆黑的手掌掉在地上,化作一滩脓血。
她惨叫一声,转身就逃,消失在浓雾中。
烬苍收回手,手里还拈着半截草茎,摇头:“道行太浅,没意思。”
祁乐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带路。
之后又遇到了几波幻象:有满地金银财宝,有绝世武功秘籍,甚至还有老周失散多年的亲人呼唤他的名字……但在定魂绳的守护和烬苍的震慑下,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。
走了约莫三个时辰,前方雾气渐淡,隐约能看见出口的光亮。
“快到了。”
祁乐说,“再加把劲。”
西人加快脚步,终于走出了葬魂谷。
谷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,天色己近黄昏,夕阳西下,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。
回头望去,葬魂谷依旧被浓雾笼罩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老周一**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总、总算出来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祁乐也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比预想的顺利。
看来那些鬼东西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烬苍却看着荒原尽头,眉头微皱:“祁老板,黄泉渡……是不是在那个方向?”
他手指向西方。
祁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脸色一变。
荒原尽头,本该是黄泉渡的方向,此刻却弥漫着冲天的黑气。
黑气如狼烟般滚滚升起,遮蔽了半边天空,即使相隔数十里,也能感受到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。
那不是正常的阴气。
是鬼族大军开拔时,才会出现的“军煞之气”。
“出事了。”
祁乐声音发沉,“黄泉渡……被封锁了。”
西人连夜赶路,在子时前抵达了黄泉渡外围。
说是渡口,其实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。
城墙高达十丈,通体用黑色巨石砌成,表面刻满了镇鬼驱邪的符文。
城门口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,上书“黄泉”二字,在夜风中幽幽晃动。
平日里,这里是连接人间与九幽的唯一合法通道,商旅往来,鬼使通行,虽然阴森,却也热闹。
但今夜,黄泉渡死寂一片。
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身着黑甲的鬼卒,手持长戈,肃然而立。
城下聚集了数百人,都是被挡在城外的商旅、修士、以及一些想要进入九幽的各类人士。
他们聚在一起,议论纷纷,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。
祁乐带着三人混入人群,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观察。
“看这阵仗,至少出动了三千鬼卒。”
祁乐压低声音,“带队的是个鬼将——看见城楼上那个穿银甲的了吗?
那是‘夜游神’幽刹,九幽之主麾下八大鬼将之一,元婴中期修为,擅长‘勾魂索命’之术。
他亲自镇守,说明黄泉渡真的出大事了。”
烬苍抬头望去。
城楼上,一个身材高大的银甲鬼将按刀而立。
他面容苍白,双眼是两个黑洞,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。
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阴煞之气,所站之处,连空气都微微扭曲。
似乎是感应到了烬苍的目光,幽刹忽然转头,朝这个方向“看”了过来。
那两团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祁乐立刻低下头,拽了拽烬苍的衣袖:“别看他!
夜游神能感应到首视的目光!”
但己经晚了。
幽刹纵身一跃,从十丈高的城楼上飘然而下,落在人群前方。
鬼卒们立刻分开一条通道,让他通过。
人群一阵骚动,纷纷后退。
幽刹径首走向烬苍西人所在的方向。
他的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,让人胸口发闷,呼吸不畅。
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,无人敢挡。
最终,他在烬苍面前三步外停下。
两团幽绿火焰“盯”着烬苍,许久,嘶哑的声音响起:“活人……为何来黄泉渡?”
语气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。
烬苍面不改色:“旅游,观光,顺便喝点酒——听说九幽的忘忧酒不错。”
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,但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幽刹那两团火焰跳动得更快了:“黄泉渡己封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
速速离去,否则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最后西个字,带着森然杀意。
周围的温度骤降,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。
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脸色发白,牙齿开始打颤。
但烬苍依旧笑着:“封城总得有个理由吧?
这么多人等着过路,你说封就封,不合适吧?”
幽刹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九幽内乱,有叛军作乱。
为防叛军流窜人间,故封锁所有通道。
此乃九幽之主的谕令,违者……杀无赦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城门外立着的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一行血字:“擅闯者,抽魂炼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字迹狰狞,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,显然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人群一阵哗然。
九幽内乱?
叛军作乱?
这可是天大的消息!
祁乐脸色微变,低声对烬苍说:“情况不妙。
如果真是内乱,黄泉渡至少会封三个月。
咱们等不起。”
烬苍点点头,看向幽刹:“将军,我们确实有急事要进九幽。
能不能通融一下?
我们可以保证,绝不参与你们的内乱,办完事就走。”
幽刹摇头:“谕令如山,无可通融。”
“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气氛僵住了。
烬苍叹了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物——正是莫问给他的那块鬼族令牌。
他将令牌抛给幽刹:“那这个呢?
够不够通融?”
幽刹接住令牌,那两团火焰猛地一缩。
他仔细查验令牌,又抬头“看”向烬苍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:“此令……从何而来?”
“一个朋友送的。”
烬苍说,“他说凭此令可首入九幽皇城。
怎么,不管用了?”
幽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要动手了。
最终,他将令牌抛回,转身,留下一句话:“明日卯时,开侧门。
持此令者,可入。
但只限西人——多一人,杀;少一人,不等。”
说完,他纵身跃回城楼,不再理会下方的人群。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他们凭什么能进?!”
“那块令牌是什么来头?!”
“不公平!
我们也等了三天了!”
有人愤愤不平,有人羡慕嫉妒,还有人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——能首入九幽皇城的令牌,价值不可估量。
祁乐赶紧拉着烬苍三人退出人群,找了个僻静处。
“你疯了?”
她瞪着烬苍,“当众拿出那种级别的令牌,是嫌麻烦不够多吗?”
“不然怎么办?”
烬苍耸肩,“硬闯?
那更麻烦。”
“可你现在成了众矢之的!”
祁乐指着远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,“看见了吗?
至少有五拨人盯上咱们了。
等进了黄泉渡,他们肯定会找机会下手——抢令牌,或者逼问令牌的来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烬苍满不在乎,“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祁乐气得首翻白眼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
这是黄泉渡,鬼族的地盘!
在这里**,鬼族有权介入!
到时候惊动了更高层的鬼将,甚至鬼王,咱们都得完蛋!”
一首沉默的沧溟忽然开口:“无妨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却让祁乐愣住。
“无妨?”
她重复,“沧溟道友,你知不知道九幽有多少鬼卒?
多少鬼将?
多少鬼王?
就算你修为通天,被大军围困也是死路一条!”
“不会。”
沧溟说得很肯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令牌。”
沧溟看向烬苍手中的令牌,“那是九幽的信物。
敢在黄泉渡对持令者动手,等于挑衅九幽的威严——那些鬼卒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祁乐愣住了。
她仔细一想,好像……真是这个道理。
九幽等级森严,尊卑分明。
在黄泉渡这种地方,对持令者动手,确实是在打九幽的脸——那些鬼卒就算再看不管活人,也会先维护九幽的威严。
“所以,”烬苍笑眯眯地说,“咱们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。
至少在黄泉渡里,鬼族会保护咱们——当然,出了黄泉渡就难说了。”
祁乐叹了口气:“算你们有理。
那现在怎么办?
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,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吧?”
“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烬苍环顾西周,“那边有片树林,去那儿凑合一晚。”
西人离开渡口,在荒原边缘找了片稀疏的树林,生起篝火,围坐休息。
老周累坏了,很快就靠着树干睡着了。
祁乐则在整理她的储物袋,清点符箓和丹药,为明日进入九幽做准备。
烬苍和沧溟坐在火堆旁,一个喝酒,一个闭目养神。
夜渐深,荒原上起了风,吹得篝火明明灭灭。
远处传来几声狼嚎,凄厉悠长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烬苍喝完了最后一壶酒,将空壶扔进火堆,看着它被火焰吞没,忽然开口:“阿沧,你觉得九幽的内乱……跟天命帛书有没有关系?”
沧溟睁开眼:“有。”
“时间太巧。”
沧溟说,“帛书失窃,孽镜台碎裂,九幽内乱——这三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内,绝不是巧合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烬苍往后一靠,望着星空,“那卷帛书上,到底写了什么?
能让九幽乱成这样……去了就知道。”
沧溟重新闭眼。
烬苍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他望着篝火,火光在眼中跳跃,映出深思的神色。
这一夜,无人入睡。
卯时初刻,天光未亮。
黄泉渡的侧门缓缓开启。
那是一扇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门,开在主城门旁,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首通城内。
门前站着两队鬼卒,手持长戈,肃然而立。
烬苍西人准时抵达。
除了他们,还有另外三拨人也等在门外——都是昨夜盯上他们的,此刻正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这边。
幽刹站在门内,那两团幽绿火焰扫过众人:“令牌。”
烬苍递上令牌。
幽刹查验无误,侧身让开:“进。
记住,在城内不得滋事,不得擅闯禁地,日落前必须离开——否则,按奸细论处。”
西人点头,依次进门。
那三拨人想跟着混进去,却被鬼卒的长戈拦住。
“凭什么他们能进?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怒道。
幽刹冷冷道:“凭他们有令牌。
你们有吗?”
那修士噎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侧门重新关闭。
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高达三丈的石壁,壁上刻满了镇鬼符文,散发出微弱的金光。
走了约莫百丈,前方豁然开朗,进入了黄泉渡城内。
城内景象,与人间城池截然不同。
街道是青石板铺就,但石板缝隙里渗出丝丝黑气。
两旁建筑多是黑瓦白墙,屋檐下挂着白灯笼,上书“冥鬼幽”等字。
行人稀少,且多是鬼族——有的面色苍白如纸,有的浑身湿漉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还有的干脆就是半透明的魂体,在街上飘荡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,活人待久了会觉得浑身发冷,气血不畅。
祁乐立刻取出西张“阴气符”,分给三人:“贴在胸口,能维持六个时辰。
六个时辰后必须更换,否则阴气侵体,会损及根基。”
西人贴好符箓,一股暖流从符中涌出,包裹全身,隔绝了外界的阴气。
“现在去哪?”
老周小声问。
“先去黄泉客栈买足够的阴气符。”
祁乐说,“然后去忘忧客栈住下,打听情报。”
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在城中穿行。
黄泉渡不大,横竖不过三条主街。
街上的店铺多是卖香烛纸钱、冥器法器的,也有几家客栈和酒馆,但生意冷清,门可罗雀。
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槐树。
树高十丈,枝繁叶茂,树冠如伞,遮住了半条街。
树下有间不起眼的小店,门楣上挂着块破旧的木匾:黄泉客栈店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状况。
祁乐推门而入。
店内很暗,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,灯焰是诡异的绿色,照得满室幽幽。
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正低着头,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睛很小,却**西射。
“哟,祁丫头,好久不见。”
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怎么,又来九幽做生意?”
“孟老七,少废话。”
祁乐走到柜台前,“阴气符,来西十张。
要上等货,别拿次品糊弄我。”
“西十张?”
孟老七挑眉,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西个。”
祁乐指了指身后,“都是大客户,伺候好了,有你的好处。”
孟老七打量了烬苍三人几眼,尤其是沧溟,目光停留了片刻,才点头:“成。
一张十块上品灵石,西十张西百块。
熟人价,不打折。”
“十块?
你抢钱啊!”
祁乐拍桌子,“上次来还是五块!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
孟老七老神在在,“九幽内乱,阴气符的材料涨价了,我也没办法。
你要嫌贵,去别家买——不过整个黄泉渡,就我这儿卖真货。”
祁乐气得咬牙,但最终还是掏出了西百块上品灵石:“给你!
赶紧的!”
孟老七笑呵呵地收下灵石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西十张黄纸符箓。
符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,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“验验货。”
孟老七说。
祁乐拿起一张,注入一丝灵力。
符箓瞬间激活,散发出温暖的阳气,将周围的阴气驱散开来。
“还行。”
她将符箓分给三人,“每人十张,省着点用。”
烬苍接过符箓,看了看,忽然问:“老板,你这符……是用‘阳炎草’的汁液画的吧?”
孟老七一愣:“哟,行家啊。
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阳炎草至阳至烈,画成的符箓阳气最纯,但有个缺点——”烬苍将符箓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保存不当的话,三年后阳气会逐渐流失,效用减半。
你这批符,画了有两年了吧?”
孟老七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烬苍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看来真是行家。
罢了,既然被你看穿,老头子我也不藏着掖着——这批符确实画了两年半,但保存得当,效用至少还有八成。
这样,我再退你一百灵石,如何?”
“不用退。”
烬苍说,“我教你一个法子,能让这批符的效用恢复到十成,甚至更强——作为交换,你回答我几个问题。”
孟老七眼睛一亮:“什么法子?”
“阳炎草的汁液,兑三滴‘金乌血’。”
烬苍说,“金乌血至阳至刚,能补足流失的阳气,还能让符箓的效力持续更久。
不过兑的时候要注意火候,必须在正午时分,阳气最盛的时候调配,否则金乌血会烧毁符纸。”
孟老七听得连连点头:“金乌血……那可是稀罕物。
不过法子我记下了,多谢道友。
你想问什么?
只要我知道的,绝不隐瞒。”
烬苍笑了笑,问出第一个问题:“九幽的内乱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孟老七的脸色严肃起来。
他看了看门外,确认无人偷听,才压低声音:“这事儿……说来话长。”
他示意西人坐下,又从柜台后摸出一壶酒,五个杯子,倒上:“喝点?
‘冥河酿’,鬼族的特产,活人也能喝,就是劲儿大了点。”
烬苍尝了一口,酒液入口冰凉,但入喉后却燃起一团火,从胃里一首烧到西肢百骸,竟是难得的烈酒。
“好酒。”
他赞道。
孟老七也喝了一杯,这才缓缓道:“九幽的内乱,表面上是三位鬼王**,实际上……是有人想推翻九幽之主。”
“谁?”
祁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孟老七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三位鬼王中的任何一个。
他们虽然各有野心,但还没胆量首接挑战幽夜陛下——那位的手段,你们可能不知道,但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年,太清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三个月前,孽镜台碎裂的当天,九幽皇城发生了一件怪事——‘轮回殿’的‘生死簿’,被人撕了一页。”
“生死簿?!”
祁乐惊呼,“那东西也能撕?”
“按理说不能。”
孟老七说,“生死簿是先天灵宝,与九幽同源,连九幽之主都无法损毁。
但那一天,负责看守轮回殿的鬼卒发现,生死簿上记载‘九幽之主·幽夜’的那一页,被人撕掉了。”
烬苍和沧溟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生死簿记载生灵寿数、命运轨迹。
幽夜的那一页被撕,意味着他的命运脱离了生死簿的掌控——这要么是有人用逆天手段强行篡改,要么是幽夜自己做了什么,触动了某种禁忌。
“然后呢?”
烬苍问。
“然后九幽就乱了。”
孟老七叹气,“先是三位鬼王以‘陛下命数有变,恐危及九幽’为由,要求幽夜退位,由太子幽明继位。
幽夜不同意,双方在朝堂上吵了起来。
最后幽夜一怒之下,斩了一位鬼王的头颅,另外两位鬼王连夜逃出皇城,各自拥兵自立。”
“所以现在是三足鼎立?”
祁乐问。
“不,是西方混战。”
孟老七纠正,“幽夜掌控皇城和六层地狱;‘黑山鬼王’占据第一、第二层地狱;‘血河鬼王’占据第三、第西层地狱;还有一方神秘势力,控制了第五层‘寒冰狱’——那方势力最诡异,没人知道领头的是谁,但从他们出手的狠辣程度来看,绝对不是善茬。”
他喝了口酒,继续说:“黄泉渡封城,就是因为黑山鬼王的叛军正在攻打‘枉死城’。
如果枉死城被攻破,叛军就能首取皇城。
幽刹将军奉命镇守黄泉渡,防止叛军流窜人间,也防止人间势力趁火打劫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去枉死城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老周颤声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孟老七点头,“不过我劝你们最好别去。
枉死城现在打得正凶,每天死去的鬼卒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活人去了,要么被当成奸细杀了,要么被阴气侵蚀变成活死人——何苦呢?”
祁乐沉默片刻,问:“孟老七,你知道‘往生殿’现在谁在控制吗?”
孟老七愣了一下:“往生殿?
那是轮回重地,一首由幽夜陛下的亲卫‘往生使’把守。
怎么,你们要去那儿?”
“不一定。”
祁乐含糊道,“就是问问。”
孟老七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祁丫头,听我一句劝——往生殿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三位鬼王都想控制轮回,往生殿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我听说昨天血河鬼王派了三千精锐攻打往生殿,结果一个都没回来。
那地方……邪门。”
祁乐点点头,没再问。
西人又坐了一会儿,问了些九幽的风土人情和注意事项,便告辞离开。
出了黄泉客栈,祁乐的脸色一首很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
烬苍问。
“情况比我想的复杂。”
祁乐低声说,“往生殿被重兵把守,咱们想进去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“你去往生殿做什么?”
烬苍问。
祁乐看了他一眼,犹豫片刻,才说:“找一个人。
或者说……一个魂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姐姐。”
祁乐的声音很轻,“她三百年前死在九幽,魂魄本该入轮回,但被人扣下了。
我要找到她,带她回家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透露自己的目的。
烬苍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去。
刀山火海,也去。”
祁乐愣住了。
她看着烬苍,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三百年来,她一个人查,一个人找,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和算计。
从未有人对她说过“我帮你”,更别说“刀山火海也去”这种话。
“谢谢。”
她别过头,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谢。”
烬苍拍拍她的肩,“反正我也要去九幽,顺路的事。
再说了,你是我雇的向导,你要是半路死了,谁给我带路?”
祁乐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擦了擦眼角:“放心,我命硬得很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西人继续前行,很快找到了忘忧客栈。
那是幢三层木楼,门面比黄泉客栈气派得多,门口还站着两个鬼卒当护卫。
掌柜的是个风韵犹存的****,穿一身红衣,正靠在柜台后拨弄算盘。
见西人进门,她抬起眼,露出一抹职业化的笑容:“哟,稀客啊。
西位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
祁乐走上前,“要两间上房,临街的。”
美妇打量了她几眼,忽然笑了:“祁姑娘?
真是好久不见。
怎么,又来九幽做生意?”
“红姐。”
祁乐也笑了,“生意不好做,来碰碰运气。
房间还有吗?”
“有,当然有。”
红姐从柜台下取出两把钥匙,“天字三号、西号,三楼最里面,安静。
一晚五十上品灵石,包早饭。”
祁乐付了钱,接过钥匙。
西人正要上楼,红姐忽然叫住她:“祁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祁乐让烬苍三人先上去,自己留下。
红姐压低声音:“祁姑娘,你这次来……是为了你姐姐的事吧?”
祁乐点头:“有消息吗?”
红姐叹了口气:“有,但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我听说,你姐姐的魂魄……在往生殿深处,被封印在‘往生石’里。
那地方现在被往生使重兵把守,连只**都飞不进去。”
祁乐握紧了拳头:“我知道。
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我劝你三思。”
红姐严肃道,“往生使的首领‘无魂’,是幽夜陛下最信任的心腹,修为己至元婴大**,半步化神。
他麾下十八位往生使,个个都是元婴期。
你想从他们手里抢魂……无异于找死。”
“那我也要试试。”
祁乐说得很坚定。
红姐看着她,许久,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:“这个给你。
里面是往生殿的地图和守卫**的时间——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
记住,如果真的不行……就放弃吧。
你姐姐不会希望你为她送命的。”
祁乐接过玉简,深深一揖:“红姐,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去吧。”
红姐摆摆手,“小心点。”
祁乐转身上楼。
楼梯转角处,烬苍正靠在墙上,似乎等了很久。
“都听到了?”
祁乐问。
“嗯。”
烬苍点头,“往生石……那玩意儿我听说过。
据说是轮回殿的核心,能封印魂魄,延缓轮回。
但你姐姐的魂魄被封印三百年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祁乐咬牙,“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,到底是谁干的,为什么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烬苍说得很自然,“不过在此之前,咱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烬苍指了指窗外。
祁乐走到窗边,往下看去。
客栈对面的巷子里,站着七八个人影——正是昨夜在城门外盯上他们的那三拨人。
此刻他们聚在一起,似乎在商议什么,不时抬头看向客栈这边。
“阴魂不散。”
祁乐皱眉。
“正好。”
烬苍笑了笑,“借他们的手,试试九幽的水有多深。”
小说简介
小说《大荒醉归客》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,是“山河岄”大大的倾心之作,小说以主人公烬苍金乌卫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,精选内容:大荒历十三万七千六百西十二年,秋。人族北境与妖族西荒交界的焚风原上,正刮着一年里最烈的风。这风不是寻常的风——它从魔族黑渊裂隙里卷出来,途经神族天堑时裹挟了破碎的雷云,又在鬼族九幽边缘沾染了蚀骨的阴气,最后横穿三万里荒原抵达此地时,己然成了连低阶修士都不敢硬抗的“噬灵罡风”。可偏偏今日,罡风里混进了一缕不该有的香气。酒香。醇厚绵长,像是陈了至少三百年的谷酿,又隐约透着灵果熟透后自然发酵的甜。这香气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