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夏雨声

林雨声将手指放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，向下划了一下，抬起手来，搓了一下，灰尘便落了下来。

“己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”，林雨声心想。

这么多年以来，他一首不愿回想起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十几年时光，他便把自己的时间全都放到自己的工作上，让自己没有时间回忆过去，他以为过去会在时间的风蚀下慢慢消退。

林雨声打开窗户，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被青苔裹挟的槐树，上面挂着几枝槐花，雨仍时不时得下，打得花枝乱窜。

他放下行李，拿了把雨伞，走出家门，用那把生了锈的钥匙上了锁，便向市医院赶去。

“雨声啊，到了没？

医院这边……**……，情况不太好，医生让家属……唉，你快过来吧！”

王师傅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焦虑。

林雨声答应后，便加快了脚步，他的鞋子和裤角己经湿透了。

桐江市人民医院呼吸科病房的空气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、疾病混合的沉重气息。

灯光惨白，照在长长的走廊和紧闭的病房门上，显得冰冷而压抑。

雨声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。

当林雨声迈入这个病房，便看到一个身材矮壮、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工装、脸上刻满风霜和皱纹的老头，正蹲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长椅旁抽烟。

他看到林雨声湿漉漉地走来，他连忙掐灭了烟头，站起身，布满老茧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“雨声！

可算来了！”

王师傅迎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
他上下打量着林雨声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像是怜悯，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托付。

“**他……刚推回病房了，暂时稳住了，但医生说……唉，肺都烂得差不多了，还有心衰，就靠机器撑着，怕是……怕是熬不过几天了。”

“王师傅，您麻烦了…”林雨声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他透过ICU门上的小窗望进去。

里面空间不大，仪器环绕的病床上，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。

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露出的皮肤是蜡黄中透着灰败的颜色，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。

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。

手臂上插着各种管子，连接着旁边闪烁跳动的监护仪。

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，只有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微弱地波动着。

“医生说……是尘肺病晚期，还有长期抽烟、劳累落下的**病。”

王师傅的声音带着哽咽，“老林他……太犟了！

厂子倒了以后，为了……咳，为了生计，他啥脏活累活都干过，下过矿，钻过水泥管子，劝他戴防护他从来不听！

就知道闷头干！

咳嗽咳了十几年，硬撑着不去看，怕花钱……怕耽误活儿……” 王师傅渐渐地声音小了，说不下去了。

林雨声沉默地听着，王师傅的话他都听得明白。

几年前他高考结束，母亲早早离去，父亲整日不在家，只给他少许的生活费，在高考的前几周都是他自己做饭，上学……高考结束的几天后，他回了家。

他以为他不明白这几个月来他的生活，与他发生了最为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
带着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和满腔怨恨，进了大学，从此没有再向他要过一分钱。

林雨声再次看向病床上的这个男人，一种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时间洪流冲垮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
他们之间那条沉默的河，似乎从未有机会跨越，如今，就要彻底干涸了。

重症室不许有人进入，林雨声只好回了家。

当他回到家里，己是深夜。

路边蟋蟀与青蛙的声音似乎就快要将他淹没。

林雨声轻轻掸了下沙发，便昏昏地睡去了。

多年的习惯让他在早上六点便早早起来，阳光透过窗纱**客厅，映在林雨声疲惫的脸上。

他走到厨房，熬了粥，草草应付了早餐，随后整理了一下屋子。

目光扫过角落一个矮柜，柜门虚掩着。

他记得那里以前堆着些杂物。

他走过去，拉开柜门。

里面塞满了旧报纸、几本发黄的《机械原理》杂志、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……还有，一个被旧毛巾仔细包裹着的长方体物件。

林雨声心头莫名一跳。

他伸手，将那包裹取了出来。

毛巾很旧，却很干净。

他一层层打开。

露出的，是一台老旧的“红灯牌”便携式录音机。

暗红色的塑料外壳，有些划痕，但保存得意外完整。

银色的金属按键蒙着一层薄灰，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被毛巾包裹的、巴掌大的塑料盒子。
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五盘磁带。

西盘贴着泛黄的标签纸，字迹模糊，勉强能辨认出一些片段：“英语听力练习”、“评书 - 三国演义（下）”、“厂里联欢会录音”。

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盘磁带上。

它没有标签纸。

只有一圈深褐色的、干涸的印记，像某种污渍，又像是……铁锈？

又或是血迹？

磁带盒的塑料壳上，有几道细微的裂纹。

在磁带盒的侧面，有人用蓝色圆珠笔，写着一个日期。

字迹歪歪扭扭，带着一种仓促感，墨水有些洇开了：“1999.8.17为什么这盘磁带没有标签？

为什么日期写得如此仓促？

上面那深褐色的印记是什么？

父亲为什么把它单独包裹、藏在这里？

里面……录了什么？”

一串的疑问在林雨声的心中漫开，一种强烈的不安和难以抑制的好奇，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。

他几乎没有犹豫。

他拿起那台红灯牌录音机，拂去按键上的灰。

找到电池仓，幸运的是，里面竟然还有两节旧电池。

他尝试着按下播放键旁边的电源键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起来，录音机侧面的一个小小红灯，微弱地、但确实地亮了起来！

林雨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