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又爬高了些,暖烘烘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清晨那点凉气。
方清松和狗蛋在张屠户铺子前探头探脑,果然没什么零活可干。
张屠户正挥着砍刀对付那半扇猪,油光满面,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,看见他俩,只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去去去,小猢狲,别碍事!
今天没骨头给你们剔!”
两人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甚在意,本就是碰运气的事。
狗蛋把最后一点硬馍塞进嘴里,噎得首伸脖子,含糊道:“没活儿拉倒!
走,摸泥鳅去!”
方清松却拽了他一把:“急啥,去看看齐先生讲故事。”
镇中心那棵老槐树下,己经稀稀拉拉围坐了几个半大孩子和小娃。
槐树枝叶繁茂,投下一地凉沁沁的绿荫,成了镇上孩子们夏日里最爱聚集的地方。
树荫下,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算是讲台,齐先生就坐在后面。
齐先生是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,也是个外乡人,几年前孤身来到槐安镇,赁了间小屋住下。
他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浆洗得干净,却也掩不住边角的磨损。
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,看着约莫西十上下,具体年岁却不好猜。
镇上人对他敬重有之,好奇有之,却也带着点对外乡人固有的疏离。
他不收束脩,只要孩子们愿意,都可来听他讲些故事道理,教他们识点字,因此颇得孩子们喜欢,大人们也乐得清静。
方清松和狗蛋蹑手蹑脚地挤进孩子堆外围,找了个树根坐下。
今天来的孩子不多,除了他们,还有流着鼻涕的二毛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赵家丫头、以及几个光着脚丫、身上沾着泥点的小不点。
齐先生今日似乎并未打算讲书上的圣贤章句。
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懵懂又鲜活的面孔,温和一笑,声音清朗,不高却极有穿透力,在一片蝉鸣和远处市井的嘈杂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。
“今日我们不念书,来讲个咱们镇上的事。”
齐先生顿了顿,见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,才缓缓道,“就说镇东头的孙油子吧。”
孩子们一阵小小的骚动,尤其狗蛋,立刻兴奋地用胳膊肘捅方清松,挤眉弄眼。
孙油子是镇上的闲汉,油嘴滑舌,最爱赊账,是镇上大人训斥孩子时反面教材的常客。
“孙油子前日去李记酒肆,拍着**说,‘赊三碗酒,明日一定还钱!
’李掌柜碍着情面,赊给了他。”
齐先生不紧不慢地说着,“结果呢?
明日复明日,这‘明日’至今没到。
李掌柜昨日遇着他讨要,你们猜孙油子如何?”
“肯定跑了!”
二毛抢着喊,鼻涕泡都喷了出来。
“要不就耍赖!”
另一个孩子附和。
齐先生微微颔首:“他确是躲着走了。
李掌柜叹气,却也无奈。”
他目光扫视孩子们,“你们说,孙油子此举,可对?”
“不对!”
孩子们异口同声。
“为何不对?”
齐先生追问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”
狗蛋大声道,显得很懂行的样子。
“他说话不算话!”
赵家丫头细声细气地补充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
齐先生赞许地点点头,“这便是今日要说的——‘信’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划了一下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恰好有一缕落在他指尖,仿佛那指尖有微不可察的光晕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了。
“人无信不立。
一个人若失了信用,便如这树无根,水无源,一次失信,下次再说什么,便无人肯信了。
孙油子如今在镇上,还有几人肯真心赊借于他?
便是他说得天花乱坠,别人也要在心里掂量三分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。
方清松蹲在树根上,手臂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臂弯里。
那些“之乎者也”的大道理他听不太明白,但孙油子的事他清楚。
他想起自己有时去野地里摘了酸枣或摸了几条鱼,想跟货郎换点麦芽糖,货郎也总是要先掂量一下他的东西够不够分量,从不因为他是个孩子就轻易相信。
原来,这就是“信”?
他觉得齐先生嘴里说出的这个“信”字,沉甸甸的,好像比孙油子欠的那三碗酒钱还要重。
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才偷的那条肉,虽然是为了给王寡妇,但这算不算……失信于张屠户?
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。
齐先生的声音继续传来,他似乎在阐释“信”为何重要,言语间偶尔会夹杂一两个孩子们听不懂的深奥词汇,但很快又会用最浅显的话解释开。
他说得很慢,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己经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盹,连狗蛋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神开始飘忽,显然对那些微言大义兴趣缺缺,只记得孙油子的笑话了。
方清松却听得比平时都认真。
他看不懂齐先生偶尔在空中比划时,那指尖流转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是什么,只觉得先生今日的话,尤其是那个“信”字,像是一颗小石子,投入他心湖里,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波纹。
他模糊地感觉到,齐先生讲的,似乎不只是孙油子,而是某种更根本、更重要的东西,关乎一个人该怎么立在这世上。
齐先生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孩子们,在那些昏昏欲睡的小脑袋上停留一瞬,最终,落在了远处蹲着的、眼神里带着思索而非困倦的方清松身上。
那目光里**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考量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得意的嬉笑声从旁边巷口传来。
只见孙油子本人正勾着另一个汉子的肩膀,从那边晃荡过来,嘴里似乎还在吹嘘着什么,隐约飘来几个字眼:“……嘿,那小娘们……腰肢……软得像……面条……隔着窗户……那声儿……”话语断断续续,夹杂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。
树下的孩子们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,连打瞌睡的也醒了,好奇地伸着脖子望过去。
狗蛋更是兴奋地耳朵都竖了起来,使劲拽方清松的袖子:“快听快听!
孙油子又在说‘那个’了!”
齐先生轻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一阵清风吹过,将那边飘来的污言秽语悄然拂散,也将孩子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槐树下。
他脸上并无愠色,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淡淡的无奈,仿佛对此习以为常。
他并未斥责孙油子,只是提高了些许声调,继续讲道:“故而,信之一字,重逾千金。
不仅是钱财之信,亦是言语之信,承诺之信。
轻诺必寡信,诸位将来立身处世,当谨记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却坚定,仿佛在孩子们周围立下了一道无形的墙,将市井的荤腥与浮躁暂时隔离开。
然而那墙并非密不透风,孙油子那暧昧的笑声和零碎字眼,还是像**一样,嗡嗡地试图钻进来,成了这“道理”课堂最现实也最粗粝的**音。
方清松看看齐先生,又扭头瞅瞅巷口挤眉弄眼的孙油子,再看看身边一脸好奇渴望听更多“趣闻”的狗蛋和其他孩子,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明显了。
齐先生说的“信”和孙油子做的“事”,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在这棵老槐树下碰撞、交织。
课讲完了,孩子们一哄而散,追打着跑开,多半是要去缠着孙油子讲那未竟的“趣事”。
狗蛋也拉着方清松:“快走!
去听听那小寡妇到底咋回事!”
方清松却被狗蛋拉着站起身,眼睛却还望着齐先生。
只见齐先生正低头收拾并不存在的书卷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与他方才言语中那偶尔流转的微光似乎有些不同,又似乎隐隐相通。
齐先生似有所感,抬起头,正好对上方清松的目光。
他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、与先前对众人讲解时不太一样的笑意,朝着方清松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,便转身,拂了拂衣袍,不紧不慢地朝着他那清冷的小屋走去。
“发什么呆呢!
快走啊!”
狗蛋急不可耐地催促。
方清松回过神,“哦”了一声,被狗蛋拽着朝孙油子的方向跑去,心里却还在琢磨着那个“信”字,琢磨着齐先生指尖那抹看不真切的微光,琢磨着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共存在这槐安镇午后的世界。
那小寡妇的腰肢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,至少此刻,比不上齐先生口中那沉甸甸的道理来得更挠他的心窝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低语着那些亘古不变的、关于诚信与失落的简单又复杂的故事。
树下那块光滑的青石,沉默地记录着一次又一次浅显却未必能被真正听懂的讲述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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