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原谣

建宁三年腊月廿三，谯县郊外的松林浸在靛青暮色里。

十六岁的曹操勒住黄骠马，鼻尖萦绕着混了血腥气的柏子香——这是曹氏宗族出殡归来的队伍，八十辆素车正碾过结冰的官道。

"少主，有狼踪。

"家将夏侯婴突然低喝。

曹操顺着铁戟所指望去，雪地上交错着梅花状的爪印，竟有二十余匹的狼群规模。

更诡异的是，这些爪印行至官道东侧三里处的乱葬岗，突然齐刷刷转向北面。

夏侯渊摘下角弓："怕是嗅到腐尸..."话音未落，北面岗子上传来幼童的哼唱声。

那曲调古怪得很，像是把《蒿里》挽歌揉碎了混进樵夫的砍柴调。

曹操按紧腰间错金剑，他听出其中夹杂着太原郡的齿音。

乱葬岗的残碑间，六岁男童背靠半截石羊坐着。

五匹灰狼围着他打转，为首的独眼狼王獠牙上还挂着半片麻布。

男童耳后月牙状的疤痕泛着青白，冻裂的手指正在雪地上画圈，每画完一个，狼群便退后半步。

"怪哉。

"夏侯惇的独眼在暮色中发亮，"这些**竟不扑食。

"曹操却盯着男童脚边的碎陶片。

那是半块青釉虎子①，釉面浮着并州工匠特有的冰裂纹——三日前沛国相派兵剿灭的流寇，正是从雁门郡窜来的马匪。

"阿瞒莫要近前！

"夏侯婴话音未落，曹操己翻身下马。

他解下玄色貂裘步步逼近，狼王喉间滚动的低吼震落松枝积雪。

男童忽然抬头，曹操心头一颤——那瞳仁竟似浸过寒泉的黑曜石，映着血色残阳如同鬼火。

"尔是何人？

"曹操握紧剑柄。

男童歪头吐出两个并州方言的词汇，夏侯渊听得真切，分明是"九原"和"丁亥"。

狼王突然人立而起，曹操的错金剑锵然出鞘。

却见男童伸手拍打狼腹，哼的曲调转成《有所思》的变音。

五匹灰狼竟夹尾退入松林，独眼狼王临走前还衔来半只冻硬的野雉。

夏侯惇倒抽冷气："此子莫不是山鬼..."曹操却注意到男童脖颈处的淤痕，那是麻绳勒出的印子，与青釉虎子上的血渍新旧相符。

他解下腰间羊脂玉佩："可识得此物？

"男童突然用谯县土话开口："你耳后有颗朱砂痣。

"说着指向曹操右耳，那里确有颗殷红小痣②。

夏侯兄弟面面相觑，他们跟随曹孟德十余载，竟从未留意此等细节。

朔风卷起雪沫子，曹操将貂裘裹住男童："带回别院。

对外称是夏侯氏远亲遗孤，名..."他瞥见男童耳后疤痕形似沉水纹，"唤作陆沉罢。

"暮色西合时，曹府庖厨正煨着黍臛③。

陆沉蜷在貂裘里啃蜜饵，忽听廊下传来曹操与曹嵩的争执。

"马匪余孽也敢收容？

明日送交县廷！

""父亲可知，此子能让饿狼退避。

今日不养，他日必成心腹大患..."陆沉舔去指尖饴糖，他知道墙角那扇首棂窗后，夏侯惇的独眼正透过窗纱窥视。

于是他对着虚空比划狼爪印，用雁门郡口音呢喃："丁原大人说过，养狼要断其爪..."窗外传来佩剑坠地的声响。

陆沉把蜜饵捏成月牙形状，耳后疤痕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

西厢房梁上，三只黑鼠正衔着铜钱串往椽缝里钻，今夜子时该有场暴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