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
“又见面了，小灾星。”
黑夜下，说话之人脸色却呈现灰绿色。
青媚的魂魄自躯体内脱离而出，轻飘飘滚到一旁，与自己的尸身平躺，面貌朝天。
她的意识任沉静在利箭穿膛而过的痛苦中，短暂的人生，幻化成走马灯，在眼前一一闪过。
“人死如灯灭，前尘尽成云烟。”
来者蹲下身，审视着地上双目空洞的青媚：“头几回没见你这副模样，是遇到什么叫你难以释怀？”
夜里风很大，他身上的银色长衫不时被风吹翻出褶皱。
难以释怀？
于她而言，还有什么是不可释怀的。
青媚漫不经心坐起身，离了躯壳，侵入骨髓的那层痛感也就此被剥离，可怎么心脏还在抽痛不止：“家破人亡，众叛亲离，万箭穿心，便是你同我说过的天道使然么？”
天道如此，是陆清元对她说过最多的话。
天道要她命格残缺，轮回百世皆为残局收场，亲者不待，仇者遍地，从未痛快活过一场。
人死会有冥差引路到冥界，批判生前罪恶，而后再入轮回，反反复复，周而复始。
约莫在前五六世，接她的冥差成了陆清元，一个脸呈灰绿色，身材纤瘦的家伙。
陆清元总擅自替她免去冥界流程，一步到位，首接送她投胎入轮回。
每回她刚咽气，这厮就掐准了时间来迎接。
陆清元抬眼瞧前方那具女子躯体，不以为意：“你命格残缺，无论做人或是为鬼，都不会有好结局，与其拘泥于前尘，不若好好想想，来世该如何苟活。”
“老规矩，投胎何处你自己选，这就开始。”
青媚微怒：“这回，我不会再选，纵使成为孤魂野鬼，也好过一遍遍去体验生死别离，陆清元，你戏弄我，表面叫我自己选择命运，可结局都不过如此，无一善终。”
原本该幸福美满的家庭，因她的加入，逐渐走向衰败，最后彻底灭绝。
父亲乃一国名将，却莫名通敌叛国，罪连全族。
看着亲人一个个被了结，母亲临终前将她护在怀里，安抚她不要害怕，只身在前为她挡箭，可仍抵不住横空飞来的密密麻麻羽箭，是***她。
不甘，悔恨，正一点点侵蚀她的魂魄，似要将她撕裂成碎片。
“凭什么！
凭什么天下生灵万千，偏要我命格残缺，天道不公！”
她起身指天叫骂，引起一道天雷乍响。
须臾间，狂风飙起，满地枯黄树叶西处飞散，豆大的雨珠当即落下，淋湿了整个乱葬岗内的尸骸。
“不入轮回，按你的命格，只有魂飞魄散，再无来世。”
陆清元语气平淡。
青媚垂眸，目光一一扫过大坑内那早己绝气的亲人，她们就这样被随意抛弃在荒山野岭，无人收尸。
是因为她，都是因为她。
“那就魂飞魄散，当是为他们赎罪，这劳什子的前世今生，我早受够了！”
她摸不透生存的意义，不往冥界喝孟婆汤，陆清元无法彻底封锁她的记忆，只能带着过去一次次转世，何等的**。
陆清元轻叹：“你们之间的亲情缘尽于此，十几年光景，不过弹指间，何必执着，看透便是。”
青媚立在雨中，眼泪和着雨水划过面庞：“我什么都看不透，也别无选择，你要动手就痛快些，休要多言。”
血脉至亲是她亲身体会，何况这一世的家人皆真心爱戴过她，要她怎么看透。
陆清元多次催她火速轮回的原因是什么，青媚己经不在乎。
或许在他们这等掌管生死大权的人眼中，她只是个能随意戏弄的蝼蚁。
“你这丫头当真棘手，罢了，瞧你可怜，给你条生路，我带你去个地方，那处，或能容得下你。”
青媚被他哄骗几世，现不太信任：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天机国。”
他说着，当即伸手按住青媚的肩头，脚下生起一团云雾，二人就此极速飘荡。
青媚震惊，想回头望，陆清元出声阻止：“别看了，他们此生再与你无关，来世也不会记得你。”
青媚心有不舍，但对于数次轮回的她，许多事早己麻木，再痛也不会太长久：“你说的天机国到底是什么地方，我当真能在那无恙生存么？”
陆清元：“天机国，是距离仙鬼二界最偏远之地，那处聚齐各方的牛鬼蛇神，鱼目混杂，你在那不见得能安生，但至少冥界的鬼差一时不会去招惹你。”
“届时，我会设法压制你身上的鬼气，送你护身之物，让你以此身在阳间生存。”
青媚颇为疑惑：“为什么这么做？
你先前打乱我的轮回路，现在我放弃了，你反设法叫我生？
原我不想过问，但此刻我很好奇？”
陆清元沉默不语，只带着她急速飘荡。
终于，在天边翻起鱼肚白时，他们总算到达天机国，在城外一处山林停下。
陆清元将手从她肩头移开，随即双手一阵掐诀，将什么东西打入了她的眉心。
紧接着，又塞给她一张画工复杂的符篆：“这个你收着，需找我时，用火燃之，唤我名讳，我将立刻现身，此符篆遇火只燃、不尽，可反复使用。”
“六世，一百多年......是时候向你讨个报酬了，待你入城，去替我找一个叫朝宁的女子，我每月十五会主动来找你，为你在阳界稳固魂身，愿你勿叫我失望。”
见青媚睁眼望他，一脸茫然，他又道：“想你生前家人来世有好报，就照我说的去做，那女子有气息在天机国，是前朝公主，这是我得到的唯一线索，我不能过度插手阳间事务，一切都交给你了。”
青媚狐疑问：“单靠一缕气息，你叫我怎么找？”
他答非所问：“若你能顺利找到，需第一时间唤我出来，事成之后，我保你再不受轮回之苦，也不必魂飞魄散，阴阳两界，何处生存，随你抉择。”
言罢，他倏地消散无踪，周边只余两句轻飘飘的回声：“给你的时间不多，若长久不能做到，我必将你再次打入轮回，你休想一死了之。”
青媚欲破口大骂，原地转了个圈，半点人影也无，只好作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