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7月小暑刚过,赤日悬空,暑气蒸腾。
久旱未雨,连风也带着燥意。
热浪仿佛生着利齿,贪婪啃噬华北平原最后的水汽,将麦茬地炙烤出龟裂的纹路。
村口老槐树蔫垂着叶片,宛如一只只被抽干血液的绿色手掌。
整个村庄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、晃动,像一幅未及晾干便被揉皱的水彩。
那份薄薄的成绩单,此刻正紧紧攥在陈山汗湿的手心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汗珠子顺着他剃短的鬓角滚下来,“啪嗒”一声砸在纸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,正好晕染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。
理想?
他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个被汗水模糊的数字,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干又硬的棉絮,连带着胸腔都闷得喘不过气。
十分。
仅仅十分,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把他和县二中红榜上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,和那个被老师、被书本、被家里**卖铁也隐隐期盼着的“大学生”的未来,彻底隔绝开来。
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。
只记得阳光白得刺眼,晒得柏油路面都冒起一层稀薄的、扭曲的油汽。
路边音像店里震天响地放着刀郎嘶哑的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,那苍凉的调子在灼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怪异。
几个穿着崭新T恤、脸上洋溢着解脱笑容的学生与他擦肩而过,他们背包上挂着的福娃“欢欢”挂坠一晃一晃,鲜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那是属于“录取者”的夏天,是奥运将至的、充满希望和喧嚣的夏天。
而他的夏天,在成绩单展开的那一刻,就骤然凝固了。
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炎热,像一层沉重的、沾满了汗水和灰尘的毯子,严严实实地捂下来。
这热,烤干了田野里最后一点水汽,也似乎要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念想,都蒸发殆尽。
他捏着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纸,站在家门口滚烫的泥地上,听着院子里父亲沉默而单调的磨镰刀声——“刺啦…刺啦…”——那声音比蝉鸣更锋利,一下下,割裂着这个无比漫长、无比煎熬的下午。
老屋横梁上,悬着一架旧三叶吊扇。
泛黄的叶片写满岁月痕迹,转动起来摇摇晃晃,总让人担心它下一刻就会砸落下来。
扇叶搅起的热风呼呼作响,吹在身上,却只叫人更添躁意。
风扇底下铺着凉席,陈山躺在上面,思量着自己的前路。
父亲和正在上大学的哥哥都劝他再复读一年,明年重考。
起初,陈山也动过这念头。
可这几日夏收的劳作,让他猛然瞥见父亲的背脊,似乎又弯驼了几分。
大姐早己出嫁,娘家勉强自足,难以帮衬;二哥的大学学费,己是靠他暑假打工和家里东拼西凑才勉强应付。
若自己再去复读,即便考上了,那笔高额学费,对这个家来说,又该如何承担?
陈山正被纷乱的念头搅得脑仁发疼,院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吆喝:“陈山!
搁家没?”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——是赵锐!
那个老同桌!
刚跑出屋门,迎门墙的拐角就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。
一见陈山,厚厚的嘴唇立刻咧开,露出一口格外醒目的白牙:“嘿嘿,我就猜你猫在家呢!”
“赵锐?
你咋来了?”
陈山又惊又喜。
“家里麦子拾掇完了,没啥事,过来瞅瞅你呗!”
赵锐说着,人己经晃了进来。
陈山一把拉住赵锐的胳膊把人拽进屋,手脚麻利地倒了满满一海碗凉茶塞过去:“快喝点!
这天儿,热死个人!”
又弯腰卷起地上铺着的破凉席,顺手塞到门后。
赵锐也不客气,咕咚咕咚两口就把碗里的水灌了个底朝天。
陈山看着他喉结滚动,抹了把嘴,才迟疑着开口:“你…过了二本线,报的志愿…应该稳了吧?”
“嗯,差不多,就是个普通本科,凑合上。”
赵锐嘿嘿笑着应道,可这笑容刚绽开一半,猛然想起眼前这位老友的落榜,那点笑意瞬间冻住,讪讪地僵在了脸上,眼神也黯淡下去。
他俩高中三年,同桌两年,铁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。
看着陈山落寞的样子,赵锐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闷得慌。
家里一忙完,他就蹬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大二八,顶着毒日头赶来了。
陈山看着赵锐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和那来不及收回的、带着歉意的表情,心里也是一涩,苦笑了一下:“走,出去透透气。
正好…有点想法,想跟你唠唠。”
赵锐一点头,闷声不响地跟着陈山出了门。
两人并肩走在滚烫的土路上,赵锐推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。
午后一丝风也没有,空气凝滞得如同烧热的铁板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摊晒着新收的麦粒,金灿灿的一片,晃得人眼晕,也堵得人心口发闷。
赵锐搜肠刮肚,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只能沉默地跟着陈山,一路走到了村头的水库大堤。
堤岸上一排老柳树,垂下的枝条像疲倦的绿色帘幕。
两人找了个宽绰的树荫,赵锐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支,和陈山并排坐在堤坝的石沿上。
眼前是宽阔平静的水面,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,只有知了在头顶的柳叶间不知疲倦地嘶鸣。
“你…咋打算的?”
赵锐终于打破了沉默,声音有点干涩,“冯默…准备复读了。”
陈山猛地扭过头,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。
他这些天几乎断绝了和所有要好同学的联系,总觉得自己的失败无颜见人。
“冯默?
他不是考得还行?
至少能走个二本吧?”
“嗯,” 赵锐点点头,“他自己不太满意。
家里……非逼他再拼一年,去一中复读。”
冯默是陈山同寝上下铺的兄弟,性子温吞,话不多,和另一个同学周铭扬搭伙吃了两年饭。
他家境是几个人里相对较好的,父母做生意,偏他自己闷闷的,遇事不急不慌,说话轻声细语,和精明的父母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陈山听了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他复读一年,准能上个好一本。
今年…他是没发挥好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**粗糙的石沿,目光重新投向水面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…不复习了。”
“啥?!”
赵锐差点跳起来,“咋不复习了?
你底子那么好!
不复习你去哪?
干啥?”
陈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抬起头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:“嗨,条条大路通罗马嘛!
我呀,先去社会上给你们趟趟路!”
他拍了拍赵锐的肩膀,语气故作轻松,却掩不住一丝苦涩,“再说,家里…你也知道,再供我一年,真有点吃劲了。”
赵锐家和他家半斤八两,都是地里刨食,父母年纪大了,家境实在一般,陈山说话也就没了顾忌。
“咱俩…跟冯默、周铭扬他们不一样。
他们家底子厚,考好考孬都能供得起。
你们考上了,我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!
真的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这几天…我也想明白了。
早点出去,挣点钱,还能帮衬帮衬家里。
嘿嘿,等我挣了钱,请你们下馆子啊!”
赵锐定定地看着陈山强撑的笑容,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落和认命,心里堵得难受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觉得可惜,太可惜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凉的风贴着宽阔的水面吹拂而来,带着**的水汽。
垂下的柳条被风轻轻撩起,柔韧的梢尖拂过陈山的脸颊,带来一丝*意,也带走了他额头上粘腻的汗珠。
这股久违的清凉,像一只温柔的手,终于拨开了他心头积压数日的沉郁,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微弱的松快。
晚饭时,陈山向父亲道出了想法。
父亲端着玉米粥碗的手一顿,目光定定地落在儿子脸上,半晌才沉声道:“不上了?
你这小身板能干啥?”
母亲刚盛好饭回来,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,声音都带了颤:“不上学你能干啥去?”
陈山低声道:“不想念了,复习一年也白搭,我想出去闯闯。
我哥好好上就够了。”
父亲默然,两口喝光碗里的粥,撂下筷子,起身走到院里,蹲在墙角默默点上了烟。
他是典型的鲁中汉子,寡言能干,手巧得很,街坊西邻的家具电器坏了常找他修,人缘极好。
在家,他对子女管教甚严,话虽不多,几个孩子却都打心底里敬畏他。
此刻,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又一个孩子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长大了。
母亲在一旁唉声叹气。
她虽不识字,却深知读书是农家孩子唯一的出路,再苦再难也咬牙供着。
如今老三突然要辍学去干活,她只觉得心尖被揪紧了似的疼。
陈山排行老三,自小聪明听话,也最得她疼爱。
可她也知道,这最小的儿子,性子偏偏最拧,认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陈山闷头吃完饭,默默帮母亲收拾好碗筷,又走到院里,帮着父亲收拢摊晒了一天的麦子。
夜色渐沉,麦粒归仓,父子俩谁也没再说一句话,只有烟头的微光和簌簌的扫帚声在沉默中交织。
天光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飞快地抽走,迅速沉了下去。
方才还泛着余晖的天际,此刻己堆积起铅灰色的、臃肿不堪的云团。
它们层层叠叠,低低地压向村庄的屋顶,压向村口那棵沉默的老槐树,也沉沉地压在陈山的心坎上。
风,是突然停的。
前一秒还带着白昼燥热的、裹挟着尘土和麦茬气息的微风,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整个村庄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连平日里聒噪得让人心烦的蝉鸣,也像被掐住了脖子,瞬间噤声。
空气不再流动,凝固了,变得粘稠而沉重,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水的破棉絮,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大地。
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,胸腔里闷得发慌,仿佛要窒息。
只听见那低沉、连绵不断的雷声从远处慢慢滚来。
那声音不尖锐,不炸裂,而是像一头沉重的石碾,在厚厚的云层深处艰难地、缓慢地碾过,发出“轰隆隆…隆…”的低吼,震得人心头发颤,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**。
这声闷雷,像是某种信号。
空气变得更加滞重,土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偶尔有零星的、豆大的雨点,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地砸在滚烫的、浮着一层细灰的土路上,留下一个个深褐色的小圆点,瞬间又被热气蒸腾得只剩一圈湿痕。
这零星的水滴,非但没能带来清凉,反而像烧红的铁锅里溅入的冷水,激发出更浓烈的、令人不安的土腥热气。
几只原本在低空盘旋的蜻蜓,此刻像是乱了方寸,疯狂地、几乎是贴着地面和屋檐乱撞。
院墙根下,蚂蚁排着仓促而混乱的队伍,急急地搬运着最后的粮草,向高处逃窜。
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。
等待那层厚重的、吸饱了水的“破棉絮”被彻底撕裂,等待那压抑到极限的、积攒了巨大力量的雨水,轰然倾泻而下,将这凝固的、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闷热世界彻底冲刷、淹没。
这傍晚的村庄,像极了陈山此刻的胸腔——沉闷、滞涩,充满了山雨欲来的、无处释放的、巨大的低气压。
精彩片段
由陈山赵锐担任主角的都市小说,书名:《时代的影子》,本文篇幅长,节奏不快,喜欢的书友放心入,精彩内容:2006年7月小暑刚过,赤日悬空,暑气蒸腾。久旱未雨,连风也带着燥意。热浪仿佛生着利齿,贪婪啃噬华北平原最后的水汽,将麦茬地炙烤出龟裂的纹路。村口老槐树蔫垂着叶片,宛如一只只被抽干血液的绿色手掌。整个村庄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、晃动,像一幅未及晾干便被揉皱的水彩。那份薄薄的成绩单,此刻正紧紧攥在陈山汗湿的手心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汗珠子顺着他剃短的鬓角滚下来,“啪嗒”一声砸在纸上,迅速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