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阴阳小红娘

阴阳小红娘 忆蒙蒙 2026-03-02 16:00:24 都市小说
。,过了三家纸扎铺、两家棺材店,再往左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就是。门口挂两盏红灯笼,白天看着喜庆,夜里看着瘆人。招牌上四个字——阴阳红娘。,活人的生意我接,死人的生意我也接。,死人有死人的念想。有些人活着没结成夫妻,死了在地底下遇着,照样能凑一对。还有些**怨气太重,不肯投胎,非得娶一房媳妇才肯走。这种事地府不管,城隍不管,我管。,从我手里牵出去的红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从没出过岔子。。“宋红娘在吗?”。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抬头一看,外头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鬼影绰绰,几个过路的孤魂野鬼正探头往我这边瞧。
拍门的是个老头,生面孔,穿着件灰扑扑的寿衣,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。他一见我开门,扑通就跪下了:“宋红娘!您可要救救我儿子啊!”

我把他扶起来:“慢慢说,你儿子怎么了?”

“我儿子要娶亲!”老头眼泪都快下来了,“娶的不是人!”

我听得一头雾水。鬼娶亲不是什么稀罕事,娶的不是人也是常理,这老头哭什么?

再一问才知道,他儿子是个横死鬼,三年前死在城东那条河里,怨气太重,一直没投胎。最近不知怎么的,非要娶亲,娶的还不是旁的鬼,是生前害死他的那个女人。

“那女人还活着?”我问。

“活着呢。”老头抹眼泪,“当年她嫌弃我家穷,跟我儿子退了婚,我儿子想不开,跳了河。如今那女人嫁了人,生了娃,日子过得好着呢。我儿子不知从哪听说了,非要把她娶过来——活人嫁死鬼,这不害人性命吗!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**娶亲我见过不少,但专挑生前仇人下手的,还是头一回。

“带我去见见你儿子。”

老头儿子住在城东一座废弃的老桥底下。桥下河水黑黢黢的,长满荒草,夜风一吹,呜呜咽咽的响。我提着红灯笼走到桥洞跟前,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河边上,正往水里扔石子。

一颗,两颗,三颗。石子落水,没有涟漪,直接沉底。

“周良才。”我喊他的名字。

他回过头来。

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眉眼还算清秀,只是脸色青白得吓人,嘴唇乌紫,脖子上还挂着水草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扔石子。

“听说你要娶亲?”

“嗯。”

“娶陈翠娥?”

他扔石子的手顿了顿:“嗯。”

“她害死的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她?”

他不说话了。石子一颗接一颗往水里扔,扔得又快又急。

我在他身边蹲下来,把红灯笼搁在膝盖上。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,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
“周良才,”我说,“你想清楚,这红线一牵,她就得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死了,你也不能活——虽然你本来就是个鬼。但姻缘一成,你就要去投胎了。下辈子你们还得做夫妻,你恨她一辈子,下辈子也得跟她绑在一块。你想好了?”

他不说话。

我也不催他,就蹲在那,听河水呜咽。
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红娘,你知道吗,我跳河那天,她来河边看我。”

我抬了抬眼皮。

“她说,你别恨我。她说,咱俩没缘分,下辈子再遇着,我好好待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,几乎听不真切。

“我当时想,下辈子?你害死我,还想有下辈子?”

“可现在……”他把最后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现在我忽然想问问她,下辈子,还作不作数。”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底下,他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光,那是怨气消散的前兆。

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,两头各系一枚铜钱。红绳是月老庙求来的,铜钱是开过光的,一头拴活人,一头拴死人,拴上了,就是一辈子。

“去牵她吧。”我把红绳递给他,“她左手腕上有颗痣,你系在那颗痣上就行。”

他接过红绳,捏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
“红娘,”他忽然问我,“你说,人死了之后,还会有恨吗?”

我笑了笑,没回答。

他点点头,转身往河对岸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冲我鞠了一躬。

然后他就不见了。

我蹲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河水发呆。月亮升到正头顶,照得水面白晃晃的,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倒映着我的脸,还是那副模样,二十三四岁,柳眉杏眼,没什么表情。

三年了,我牵了无数红线,送走无数痴男怨女,自已却还是一个人。

不对,不是人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已是什么。

回到红娘馆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巷子里的孤魂野鬼散得差不多,只剩几个老面孔,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——虽然他们晒不着。

我推开虚掩的门,往里迈了一步,又退出来。

抬头看看招牌,没错,阴阳红娘。低头看看门槛,没错,还是那道磕掉漆的老门槛。

可门槛里头,站着一个人。

不对,不是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,袖口绣着暗红的纹路,腰带压得端端正正。他生得很好看,眉眼锋利,鼻梁挺直,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。

他就那么站在我的红娘馆里,负着手,把我的柜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拿起桌上的姻缘簿翻了翻,神情颇为嫌弃。

“你就是宋红娘?”

我扶着门框,没吭声。

他放下姻缘簿,转过身来。

这一转身,我看清了他腰间的玉佩——墨玉,雕着睚眦纹,底下坠着赤红的穗子。这玉佩我认识,阴司里只有一个人能佩。

地府太子爷,阎君嫡子,姓什么没人知道,只知道他有个诨号,叫“鬼见愁”。

“听说你牵红线从不失手?”他一步步走过来,靴子踩在我那破旧的地板上,竟然踩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“人和鬼的你牵,鬼和鬼的你也牵,三年了,八百多对,一对都没散过?”
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。

他停在我面前,低下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“那——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玩味,“我和你的姻缘,你怎么不敢签?”

我愣住了。

他也愣住了。

我们俩大眼瞪小眼,瞪了足足三息。

然后他忽然皱起眉头,往后退了一步,抬手在自已眼前晃了晃。

“……人呢?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已。

还在。

他看不见我?

我试探着伸出手,在他眼前挥了挥。他的眼珠子没动,直直地看着我身后那堵墙。

“宋红娘?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
我没应声。

他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回应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抬脚往里走了一步,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——没错,穿了过去,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从我的五脏六腑里穿过。

他在我的红娘馆里转了一圈,翻翻这,看看那,最后站在柜台前,拿起我搁在桌上的那支毛笔,端详了半天。

“没人?”他喃喃道,“明明打听到她在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忽然顿住了。
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我。

不对,是看向我身后的门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门外,巷子尽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披散着头发,低着头,站在巷子的阴影里。月光照不到她身上,但我能看清她的脸。

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

她站在那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地府太子爷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他抬脚迈出门槛,向那个女人走去。

我想喊住他,张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走到那女人面前,停下脚步。女人缓缓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
然后她开口说了句话。

我隔着太远,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。但我看见地府太子爷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
他猛地回过头,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,又像是近在咫尺。

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,低头一看,心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。红绳的另一头,穿**色,穿过巷子,穿过那两个人影,不知系在谁的手腕上。

“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,眼前一黑。

再睁开眼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
我趴在柜台上,口水流了一桌子,毛笔滚到地上,姻缘簿摊开在面前,正好翻到周良才那一页。

周良才,配陈翠娥,姻缘已成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看门口。

门关着,门闩插得好好的。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得屋里暖洋洋的。

没人。

我松了口气,撑着桌子站起来,想去倒杯水。

一迈腿,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
低头一看,是一块玉佩。

墨玉,雕着睚眦纹,底下坠着赤红的穗子。

就躺在我脚边。

我盯着那块玉佩,愣了很久。

然后我听见门外有人敲门。

咚咚咚。

“宋红娘在吗?”

我认得这个声音。

昨夜的。地府太子爷的。

我没动。
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
然后门被一脚踹开。

阳光涌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着光,看不清面目。

但我看见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
红绳的另一头——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已的手腕。

空空如也。

什么都没有。